羊皮海图摊在雪地里，血水沿着边缘慢慢渗开。
罗旋没有伸手去接，只用短弩压住沈烈的肩侧，目光落在地图上那几道被血污遮住的黑线。
“展开。”
沈烈跪在雪里，手掌撑住地面，肩头伤口不断往下滴血。他犹豫片刻，还是把羊皮海图铺平，露出被折叠在内层的密密麻麻的标记。
海图画的并非海岸航线。黑色线条从北岬角出发，穿过白帆旧营，绕过寒潭，最后在雨林腹地汇成一道狭长的环形标记。环形标记旁边写着几行小字，字迹被血浸过，却还能辨认。
零号仓。地表入口，寒潭裂隙下方。深度，三百一十七尺。
林夏蹲到地图旁，炭笔悬在半空，没有立刻落下。她沿着黑线看了一遍，又从怀里取出一块从观测站带回的旧木板。木板上抄着观测站控制台的残缺数据，边缘留着顾瑶当时标出的水文刻度。
“寒潭的位置重合。”林夏将两份记录并在一起，“观测站记录里，零号仓对应的编号是零三七。矿石编码中的前三位也是零三七。”
罗旋伸手压住海图边角。寒潭下的机械维修臂，矿石上的数字，观测站的旧记录，全都指向同一个地方。那座藏在地下的零号仓，像一口埋进岛腹的铁井，矿脉只是它向外漏出的废料。
矿石不是天生的。这整座岛就是一台埋在土里的机器。
他把地图上的红色标记记进脑子里，随后将视线移向沈烈。
“这图从哪儿来的？”
“孙伟给的。”沈烈跪得更低，冻硬的手指压住羊皮边缘，“白帆团最早就在北边活动。孙伟从巡岛者手里弄到过一份旧图，后来又从寒潭附近的矿贼手里拿到半张补图。两份拼在一起，才知道零号仓的位置。”
“他为什么没进去？”
沈烈喉结动了一下。“没有两把钥匙，打不开外层门。阳钥在巡岛者手里，阴钥原本在孙伟手上，后来被他藏进白帆旧营的旗杆底座。可他不敢下寒潭，也不敢碰矿脉下面的东西。”
罗旋用短削刀尖端点了点地图上的寒潭。
“他怕什么？”
“怕水下那副机械臂。”沈烈抬头，脸上冻出一层青灰，“更怕零号仓自己开门。孙伟说过，零号仓每次启动，整座岛都会变冷。前几年有一批人挖到过通风井，半夜全冻在洞里，第二天只剩衣服。”
林夏在木板上记下“通风井”“自动启动”两项，随后将炭笔转向沈烈。
“白帆团现在有多少人？”
“能动的三十七人。”
“船？”
“三艘改装机动艇，两挺简易捕鲸枪。柴油只够跑一次北线。”
“位置？”
“旧营北侧的冻湾。孙伟把船藏在冰层后面，外面盖了防寒布。”
沈烈回答得很快，说到最后，声音渐渐低下去。
“他们还在等信号。”
罗旋抬起眼。“什么信号？”
沈烈的嘴唇抖了一下。“如果寒潭矿脉出事，藏在北侧的联络人就会点火。白帆团收到信号后，会带人抢矿。你们昨晚从寒潭回来，消息大概已经传出去了。”
果然又来了。从海滩到雨林，从盐场到寒潭，换个地方，还是同一批人盯着别人的锅。矿石还没进炉，消息先长了腿。要是不把白帆团的手剁在外面，旋木寨以后每挖一铲土，都得给他们报账。
罗旋伸手收起羊皮海图。
“你说完了？”
沈烈怔住：“我把白帆团的底全交了。”
“你交的是保命钱。”罗旋抬脚踩住他绑着脚镣的脚腕，力道不重，却让沈烈身体立刻绷紧，“你昨晚在石牢点磷光火柴，想给谁报信？”
沈烈脸色变了。林夏把一块沾着磷粉的碎木放到雪地上。木头很短，边缘有被火燎过的黑痕，正是她清早从外墙排水暗道里取出来的。
“信号被截断。”她说，“但暗道外侧留下了两枚雪鞋印，方向朝北。”
沈烈低头看着碎木，肩膀慢慢垮下去。
“我不报信，他们也会杀我。”
“他们会杀你，我就必须放你？”罗旋问。
“我能带你去冻湾。”
“地图已经有了。”
“我知道船藏在哪儿。”
“林夏记下了。”
“我知道孙伟什么时候出手。”
罗旋收回脚。“这个值半碗热汤，等你干完今天的搬矿活再领。”
沈烈张着嘴，脸色难看得像吞了冻土。他想继续争，目光扫过石牢外站着的赵成，最后把话咽了回去。
罗旋转身走进工坊。工坊内的热气从地热管道里缓慢涌出，墙角结着的薄霜已经融开，水珠沿着石缝落入沟槽。顾瑶正在中央锻炉旁调试研磨石臼，手边摆着三块从寒潭带回来的磁晶原矿。她袖口卷到手肘，脸上沾着黑灰。石臼内已经落了少量蓝色粉末，颗粒细得粘在皮肤上，闪出幽暗的光。
“罗哥，矿石硬得离谱。”顾瑶拿起一块边角料，放到石臼里，“普通石杵压不碎，我换了观测站仓库里带回来的研磨盘，才磨掉这么点。”
罗旋将羊皮海图递给林夏，自己走到锻炉前。炉火仍在燃烧，温度比过去高出许多，却还不足以让铁料快速融化。炉膛里的炭块烧得发白，旁边堆着一批待处理的铁片和矛头胚。
顾瑶捏起少量蓝色粉末，撒进炉膛。
火焰先往下一沉，随后猛地窜高。蓝白色的火舌贴着炉壁卷动，热浪推得几人向后退了半步。炉内铁片迅速发红，边缘开始塌软，几块矛头胚发出细微的融化声。顾瑶赶紧关上半扇炉门，拉下旁边的木制风阀。
“炉温够了。”她盯着炉膛，声音带着按捺不住的劲头，“明天就能出第一炉精铁矛头。”
“能不能稳定？”
“得先把粉末筛三遍。粗颗粒混进去，炉壁会裂。”
“做。”罗旋指向工坊角落，“今天把三块原矿全处理出来，细粉归锻炉，粗料封存。矿石损耗记账，别拿一块粉末当一锅铁烧掉。”
“知道了。”顾瑶重新压住石臼边缘，抬起木杵砸下。咚。蓝色晶体裂开，细粉贴上石壁。
罗旋的右肩在抬手时扯出一阵酸痛。他把手按在锻炉边，借着石面的热度缓了片刻。寒潭下水的冷意还藏在身体里，肩臂使不上全力，手腕也比平日僵硬。身体是本钱，今天已经花出去不少。水下一次，拔矿一次，回寨又扛了半路矿篓。再硬撑，明天连弩都拉不开。
周芷从工坊外快步进来，手里拿着一卷干净布条。
“沈烈的伤口已经重新压住，箭头没有取。”她把布条递给罗旋，“他失血不算少，今晚只能给半碗热汤和淡盐水。多了会吐。”
“按你说的办。”
罗旋接过布条，缠住右肩外侧的旧伤。
周芷看了一眼炉火，又看向桌上的羊皮海图。
“零号仓真在寒潭下面？”
“三百一十七尺。”
“这距离太深，普通挖掘进度赶不上寒潮。”
“不用挖。”罗旋指向图上的环形标记，“零号仓有通风井，水下机械臂一直在清理入口。只要找到控制端，入口会自己开。”
周芷抿紧嘴唇，片刻后开口：“也许可以先封住寒潭，不让白帆团靠近。等城寨的铁矛和供暖管再完善些，再下去。”
“他们不会给我们几天。”罗旋将地图折好，压在旧木箱下，“沈烈的信号已经发出去，白帆团会先来抢矿。我们等，他们就会把寒潭围住。”
周芷没有再劝，只把手里的药布推到他面前。
“今晚换药。”
“知道。”
“你每次都说知道。”
“这次记账。”
周芷看了他片刻，拿起空药罐走向门外。
林夏站在桌边，炭笔停在木板上。她将矿石编码、零号仓坐标和冻湾位置画成三道交错的线，随后把木板转给罗旋。
“编码最后一位不是区域号，是设施深度校正值。”她指着末端两道细痕，“零号仓入口实际深度不是三百一十七尺，观测站记录少了十六尺。”
“三百三十三尺。”
“对。寒潭水压和地下热流数据也能对应上。零号仓的换气口就在寒潭裂隙正下方。”
罗旋盯着那道被重新修正的深度线。三百三十三尺，近百米岩层。地下还有自动机械守着，白帆团却敢拿三十七个人来抢。孙伟不是胆子大，他只是没有别的路。可怜归可怜，挖他的矿就得付账。
“把坐标分成两份。”罗旋说，“一份给顾瑶，用来改造采矿杆。一份给李明，让他在城寨外墙布置北线警戒。”
林夏写下记录。“要告诉李明白帆团的规模吗？”
“告诉他三艘船、两挺捕鲸枪，还有沈烈报信的事。”
“他会要求增援。”
“那就让他自己算。北线守不住，扣三天肉；守住了，给他两天。”
林夏抬起炭笔，补上工分记录。
“你对李明的配额比别人宽。”
罗旋看向她。林夏没有解释，只将木板收回怀里。
“我只记录分配。”
“那就继续记录。”
夜色压上旋木寨外墙。顾瑶把最后一批磁晶细粉倒入干燥陶罐，盖上木塞。锻炉内的铁料已经融成暗红色液体，沿着石槽流进模具。新铸出的矛头还未淬火，边缘挂着炽热的铁花。
罗旋站在工坊门口，冷风灌进领口。韩魁从石牢方向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左肩的绷带还渗着黄水。他在罗旋面前站定，没有说话，只等着。
“盯着沈烈。”罗旋说，“换岗的时候，他碰过什么东西，去了哪里，全部记下来。”
韩魁点了下头，转身走回石牢方向的阴影里。他走路时左脚拖地，但步子比前几天稳了。
林夏在工坊门口停住。外墙方向传来三下沉闷的敲击声。赵成从风雪里跑进来，胸口起伏急促，手里攥着一截冻硬的绳头。
“北墙外有人来过。”他把绳头递给罗旋，“脚印被风刮散了，只找到这个。”
罗旋接过绳头。绳纤维上沾着微量蓝色粉末。白帆团已经派人摸到城寨附近，而且知道磁晶粉末刚刚出炉。
他把绳头递给林夏。
“带两个人去查石牢，不要进林子。”
“沈烈呢？”
“还在里面。韩魁在盯着。”
林夏点头，转身离开。
罗旋走出工坊，站上内墙箭楼。风雪从北方斜着压来，地面已经结成硬壳。远处的雨林被夜色吞去，只剩雪线和黑林交叠成一片。
石牢方向，一扇小窗被推开半寸。
沈烈缩在窗后，指缝间夹着一根极短的磷光火柴。他朝窗外看了一眼，确定无人，将火柴在粗石窗沿上猛地一划。
磷光爆出一瞬，朝着外墙排水暗道方向弹去。
沈烈在石牢窗前，将一根藏在指缝间的磷光火柴弹向外墙排水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