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陈醒去了十六铺。
麻哥在码头边的茶馆里见他。听完来意，把茶碗往桌上一墩：
“苏州河沿岸和十六铺？那地方大了去了。十六铺码头被日本人占了，改叫江西码头。苏州河从外白渡桥到曹家渡，沿岸全是仓库、工厂、桥梁。你让我的人转几天，摸不完。”
陈醒说：“你可以把人分成三组。一组摸十六铺码头区域——哪些泊位还在用，哪些仓库被征了，岗哨换班时间。”
“另外两组，一组摸苏州河下游桥梁和巡逻艇——外白渡桥到泥城桥，每座桥的哨兵人数、换岗时间、检查方式，巡逻艇的航行规律、停靠点。一组摸曹家渡到丰田纺织厂一线——日军驻防、巡逻路线、码头仓库情况。”
“在四月十七日之前，摸清楚就可以了。”
麻哥听完，点了点头：“这才像句话。不过十六铺码头那边，日本人最近查得紧。江西码头归日本海军管，进出都要特别通行证。”
“安全第一。看清楚泊位编号、仓库位置、装卸时间就行。”
麻哥叫来三个人。阿水带一组摸码头，另外两个人分别负责桥梁和曹家渡方向。
陈醒又说：“黄浦江渡口，你这边有没有认识的人能顺便看一眼？”
麻哥说：“渡口那边我有两个兄弟，跑船的。我让他们留意。”
陈醒从茶馆后门出去。
当天下午，他去了福煦路。
陆爷在堂屋里听广播。见到陈醒，他把广播关掉：“陈醒，你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陆爷，明人不说暗话。我确实有一个事情想找你帮忙。”陈醒把任务说了一下。
“法租界边缘？那一片不是几条巷子的事。从十六铺到斜桥，光铁门就有近四十道。铁门有军警驻守，昼开夜闭。铁门后面是铁丝网、沙袋。再往里，是一层一层的里弄。你要摸的是整个体系。这个有难度呀，稍不注意，就可能掉脑袋！”
陈醒说：“正因为有难度，才找陆爷帮忙。”
“你这是有什么行动准备？”陆爷盯着陈醒。
“跟您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我接到重庆的任务，要尽快摸清上海的情况。至于重庆要用来干什么，我现在也不知道。”
陆爷看了他一眼：“你这么信我这个老头子，我自然鼎力相助。”
陈醒正要告辞，陆爷叫住他：“还有一件事。法国人那边，我让人盯着。有个叫雷诺的，公董局的，这两天也在法租界边缘转。你知不知道这个人？”
“不知道。先盯着，看看他要干什么。”
陈醒推门走了。
四月十四日上午，陈醒换了身旧灰布短打，戴了顶旧毡帽，去了法租界南端。
吴师傅在总弄口等他。陈醒跟着他进了弄堂，拐进支弄，穿过门洞，又拐了两次，最后从一条支弄的侧门出去。夹道尽头，一道铁门的内侧清清楚楚地露在那里。
铁门很高，上面有铁刺。门旁边有一个小岗亭，里面没人，地上有烟头。陈醒蹲下来看了一眼——大前门，烟灰还是白的，掐灭不超过一个钟头。
“这道铁门，晚上几点关？”
“天黑就关。但有时候会留一条缝。”
陈醒点了点头。他没有原路返回，让吴师傅带他从另一条支弄出去。出口在三条街之外。
从里弄出来，已经是中午。吴师傅带他到了一间小面馆，陆爷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陆爷，请您帮我介绍一下情况。”
陆爷说：“我的人摸了三天。近四十道铁门，晚上全关，只有三道留缝。留缝的位置标在图上了。巡捕房那边，麦兰捕房负责老北门一带，巡逻队最短的空窗期有十几分钟。”
“里弄网络呢？”
“你刚才走的那一片最复杂，其他几片也能穿通。图上都标了。”
陈醒点了点头。
从面馆出来，陈醒没有直接回陈公馆。他绕到陆爷说的那片区域，贴着墙根走了一段。天还没有全黑，弄堂里光线很暗，但还能看清人的轮廓。
弄堂深处有个人影。不高，穿一件旧西装，正蹲在一处石库门门洞前，拿着一个小本子在看什么。
陈醒停住脚步。一个西方人的面孔。四十来岁，旧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一个西方人蹲在法租界的弄堂里记东西，怎么看怎么可疑。
陈醒贴着墙摸过去。走到那人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他没有掏枪，只伸出手，按住了那人的肩膀。
那人浑身一僵，本子掉在地上。
“别动。别回头。”
那人没动。他沉默了两秒，用中文说：“先生，你是谁？我是公董局的职员，在这里散步。”
中文带一点口音，但语法完全正确。公董局，带口音的中文——法国人。
陈醒说：“散步？你这叫散步？公董局的法国人，蹲在这里记里弄的出口和铁门位置。你不觉得这太可笑了吗？”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到底是谁？你要干什么？”
陈醒的手松了松，但没有完全放开：“我叫陈醒。”
“青帮的陈副理？”那人眼睛一亮，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日本人。”
他缓了一口气后，继续说：“我叫雷诺。自由法国。”
“自由法国？”雷诺，就是陆爷说的那个雷诺，真是巧了。陈醒想。
“戴高乐派。我们在上海的人不多，但日本人迟早会动手。我需要一条路。”
“什么路？”
“从法租界穿到华界，再往南走。如果日本人动手，我们有几个人要撤出去。”
“几个人？”
雷诺犹豫了一下：“三到五个。不会更多。”
“你在上海有多少人？”
雷诺沉默了几秒：“不多。够用的更少。”
陈醒没有马上回答。与其让雷诺在外面乱摸，暴露了里弄网络的出口和铁门的留缝位置，不如把他收进来。
陈醒说：“你摸到的情况，必须分享一份给我。”
雷诺沉默了几秒：“你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我自然有我的用处。”
雷诺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他说：“我可以给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如果日本人对法租界的自由法国人动手，你要帮我们藏人。用你青帮的关系。”
陈醒说：“只要你们跟我配合，我可以藏。”
雷诺伸出手：“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陈醒伸出手握了一下后，说，“情报怎么传？”
“法文书店后门信箱。”
“那里不安全。用我的点，霞飞路西段，俄侨咖啡馆后门报架，法文报纸第二层。三天一次，换地方提前放标记。”
雷诺点头。
天已经全黑了。弄堂里没有灯，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已经几乎看不清对方的脸。
雷诺弯腰把地上的本子捡起来。
陈醒低声说了一句：“记得把地图绘制详细一点。”
然后他消失在夜色里。
四月十五日上午，安全屋。
周墨林先到。他带来了两张图。一张是虹口方向——商社杂工摸清了日军兵营和商社的布防。一张是公共租界中区——米店老板摸清了宪兵总部和银行大楼周边的岗哨、巡逻和进出通道。
陈醒把麻哥的人画的苏州河沿岸和十六铺图、陆爷的人画的铁门线和里弄网络图，依次摊在桌上。
麻哥的图上，十六铺码头区域标了泊位和仓库，苏州河桥梁标了哨兵人数和换岗时间，曹家渡方向标了日军驻防和巡逻路线。
黄浦江渡口也标了两个。阿水在码头附近被日本海军陆战队的巡逻兵盯上了，连夜跑回南岸，暗哨位置打了个问号。
陆爷的图上，铁门线的留缝位置用红笔圈了三个，里弄网络的穿通路线标了四条，巡捕房的空窗期用蓝笔标了时间段。
冯四的图也到了。他昨天从浦东回来，把日本海军总部周边的岗哨和巡逻路线摸到了七成。他把图交给老汪，老汪今早带到了安全屋。
林冲的图也在。铁路桥梁的哨兵换岗时间和电厂周边的巡逻路线，基本摸清。高振霄派人送来的。
陈醒把六张图上的关键信息一条一条摘出来，写在一张白纸上。大约半个小时才写完。
“这个先发。另外问重庆，图怎么送。”
周墨林接过去看了一遍，当天下午发重庆。
陈醒回到陈公馆时，天已经全黑了。
他上了阁楼，把墙洞里的东西取出来看过，重新包好，放回去。
老汪站在门口，脸色不对。
“陈区长，李竹风那边，出事了。”
陈醒转过头。
“今天下午，方先生带人去了李竹风招的那两个兄弟家里问话，又去找了另外两个兄弟。李竹风借此跟方先生大吵了一架。他认为方先生在查他。”
陈醒在窗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坐下来，拿起笔，想给李竹风写点什么。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最后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墙角。
他对老汪说：“明天你去顺记，告诉陆振山，让李竹风注意安全。”
老汪点头，转身要走。
陈醒叫住他：“还有一件事。以后如果有人去霞飞路西段的俄侨咖啡馆，把东西夹在法文报纸里放在后门报架上，你每三天去取一次。”
老汪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陈醒站在门口，没有关门。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响了一下。他伸手把纸按住，然后关上了门。
四月十六日上午，安全屋。
周墨林把重庆的回电递过来，只有一行字：“情报交第三战区在沪联络处。接头暗号：长江。”
陈醒把电文看了两遍，烧了。第三战区。上海的事，最后还是绕回了战区。
他把六张图重新折好，收进内袋。联络处在哪，他不知道。暗号“长江”怎么用，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