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陈醒从福煦路折回,往横浜桥去。
这一整天他都没有停下。上午见了周福根,把该传的话传了出去。兜里那张百乐门舞票还贴着内袋,他没再动它。今晚八点的事,得等六点那一关先过去。
从福州路过去,过苏州河,走一段脏路。雨又飘起来了,不大,细如尘。过了河,街就变了。
河北面是日本人的天下,满街太阳旗,店铺招牌上挂着日文,穿和服的日本女人撑着纸伞在路边走。
陈醒把步子放慢,装成一个过河来收账的商人。
横浜桥码头不大,沿河一排木栈桥,铁皮棚子里堆着麻包和木箱。
陈醒在对岸找了一处旧货铺的二楼,花两角钱向老板娘借了间临窗的房。窗户朝北,正对码头,隔着河能看到栈桥的全貌。
他拉下半截窗帘,站在阴影里。
离船到还有一会儿。码头上人已经多起来了。卸货的苦力三五成群蹲在栈桥边啃干粮。两个穿短打的在木箱间走来走去,不时朝河面上张望。
陈醒看见第三个,站在拴船桩后头,把手插在裤兜里,腰后鼓着一块。是76号的人。
再往东,靠近铁路桥的位置,停着一辆军用卡车,车斗里坐着两个日本宪兵,钢盔没摘,枪横在膝盖上。三八大盖,枪口斜指着车外。来抓人的阵仗。
他把身子往窗边又靠了靠。
三点二十分,船来了。
一艘灰色小货轮,吃水不深,船舷上挂着米字旗,还并排挂着一面日本海军的小旗。船慢慢靠上栈桥,水手从船头抛缆。汽笛没响。它像一只知道自己不受欢迎的野狗,静悄悄地滑了进来。
跳板刚搭上,码头上的苦力就围了上去。舱门开了,先下来的是一个穿灰布旗袍的女人,三十来岁,手里提一只小皮箱。
她刚走到跳板中段,就被两个短打拦住了。其中一个掏出什么亮了一下,女人站住了。
陈醒没看那女人。他在看船尾。
船尾有个人跳下来,动作很快,落到栈桥上时几乎没出声。灰蓝短褂,光头,脸晒得黑红。陈醒一眼就认出来了。
老汪。
他情报组的旧部。老汪、小周、阿胜,三个人跟了陈醒快三年。
今年陈醒升任第二副区长后,把老汪从情报组抽出来,安插到横浜桥这一带盯船。表面是渔行伙计,实际替陈醒看着水上交通。老汪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陈先生让我看哪,我就看哪。”
后来陈醒每次过河,老汪都蹲在渔行门口补网。陈醒不找他,他从不主动凑上来。
但今天,陈醒没有下过接人的命令。
老汪没往出口走。他贴着木栈桥的边沿,猫腰绕过堆货区,朝南边最窄的那条巷口去。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木板的接缝上,没发出响。
陈醒的手指在窗框上按了一下。老汪不是来提货的。他是在码头上接人的。
可接的是谁?
两个宪兵从卡车后面下来了。他们没有去跳板,也没有去拦那个女人。他们走的是对角线,直插老汪的退路。陈醒看见了。老汪也看见了。
老汪没有跑。他先看了看四周,像在确定什么。然后他抬起头,朝南岸那排旧楼扫过去。
他的目光停在陈醒那扇半开的窗上。
隔着半条河,陈醒在旧货铺的窗户后面,老汪在码头边缘。两个人的眼睛对上了一瞬。老汪的嘴唇动了动,陈醒看清了那个口型。
“快走。”
陈醒没有动。
一个宪兵从侧面扑上去,用枪托砸在老汪的后腰上。老汪闷哼一声,单膝跪了下去。另一个反剪住他的胳膊,把他整个人按在潮湿的木板上。老汪的脸贴着地,眼睛还朝陈醒这边偏着。
陈醒的手指在窗框上越扣越紧,指节一点点发白。他站在阴影里,身子像被钉住了。有那么几秒,他的小腿已经绷紧,人几乎要往前迈一步。但楼下街面上响起的脚步声,把他从窗边拽了回来。
他慢慢松手,退后一步,肩膀轻轻撞在身后的墙上。很轻。像被人从胸口推了一下。他再没往窗外看。
他贴着墙,慢慢退到里间。里间堆着旧棉絮和几捆发霉的布头,墙角有一扇小窗,对着后巷。他推开半尺,往下看。后巷里也有一个人。靠着墙抽烟,眼睛时不时往旧货铺后门瞟。
陈醒把窗虚掩回来。
前门两个,后巷一个。不是日本宪兵,是76号。他们跟上来的时间,比他预计的早。
他贴着墙壁回到前窗边,用指背拨开半寸窗帘。码头那边,老汪已经被架起来了。两个宪兵一人架一条胳膊,把他往卡车方向拖。老汪的一条腿拖在地上,鞋掉了一只。
陈醒看见他的嘴唇又动了。这次没有发出声,只是合了一下眼。
陈醒转身下楼。
旧货铺的后门开在灶披间旁边,门外三步就是后巷。陈醒没有马上出去。
他蹲在门后,从门缝里看那个抽烟的人。那人一根烟抽完,把烟头丢进水洼里,“嗤”地灭了,然后朝另一头走去。
陈醒数到第十步,推门出去,朝反方向走。他穿过两条短巷,上了一座极窄的木桥。
桥下的水黑得发亮,雨点打在上面,碎了又聚。他刚到桥那头,身后就多了脚步声。
陈醒没有回头。他往前走,那脚步也走。他快,那脚步也快。他忽然向右一折,进了一条只能过人的小巷。身后的脚步声跟着进了巷子。
陈醒拔腿就跑。他穿着胶底鞋,步子很轻,但巷子里积着水,每一步都像踩碎一块薄冰。后面的脚步声也快了起来。
陈醒在巷子尽头的丁字口贴墙一停,右手已经摸到后腰。脚步越来越近。一个影子从巷口冲出来。
陈醒伸腿一绊,那人往前跌去,陈醒整个人压上去,手肘卡住对方后颈,枪口顶在耳后。
“别动。”
那人没动,只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惊蛰。”
陈醒的手停住了。
他听出了这个声音。春雨。他的直接上级。虹口小书店的老板,组织里负责和自己单线联络的人。
陈醒收了枪,把人拽起来。春雨没拍身上的泥,先看了一眼巷子两头,才低声说:“老汪被拿了。日本人先动的手,不是76号。”
陈醒说:“我看到了。你怎么也在码头?”
春雨没有马上回答。他又看了一眼身后,才压着嗓子说:“渔夫要见你。今晚六点,老地方。”
陈醒的后背僵了一下。
今晚六点。76号。
赵瑞辛的话在耳边响起来:“今晚六点,到76号门口。自己进去。”他已经在面摊上应了陈恭澍。应了不去,陈恭澍会将那张他以为的王牌怎样打出来呢?
而现在渔夫也要见他。同一时间。
“我知道了。”陈醒说。
“老汪是去接人的。”春雨说,“人没接到,先把自己搭进去了。船被日本人搜了,人不在船上。”
陈醒没说话。周福根说,76号从昨天晚上就守在这个码头。老汪在情报组待了三年,不会看不出,这些人不是来接货的。他敢从船尾摸上来,只可能是一件事——有人告诉他,这是陈醒的命令。
能指使老汪的人,没几个。
他没再问。春雨拉了他一把,两人从门洞里出来,穿进一条极窄的弄堂。弄堂两边是棚户,雨棚搭得低,水从破油毡上滴下来,像无数根面条。
陈醒跟着春雨左拐右拐,鞋底在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穿过第三条暗巷,陈醒发现身后又多了人。
不是黄包车。是胶底鞋,踩在墙上偶尔发出的摩擦声。一个,或者两个,从身后包抄过来。陈醒没有回头,低声说:“后面有尾巴。”
春雨也没回头。他忽然把一顶旧布帽塞进陈醒手里:“前面有个死胡同,穿过去就是安顺里。你去。”
“你呢?”
“我绕出去,把人引到河边上。”春雨说。
陈醒不接帽子。他盯着春雨:“后面的人,不止一个。”
“我知道。”春雨说。
“你没有枪。”陈醒说。
“你有。”春雨说。他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到陈醒手里。
是一本书。薄,旧,封面用牛皮纸包着,边角已经磨毛了。陈醒翻开封面。牛皮纸下,一个“沈”字被钢笔划了又划,像写的人不放心,又描了两遍。
“沈逸让带的。”春雨说,“书里有东西。见渔夫之前,别翻开。”
陈醒把书揣进怀里。
“后面交给你,前面我来。”春雨说。
陈醒没有立刻走。他手里按着那本书,书脊很硬,像夹着什么。他低声说:“你小心。”
春雨已经转过了身。他穿的是灰布短打,身子很瘦,走起路来却比谁都稳。陈醒看着他的背影,一直看到那顶旧布帽消失在巷子尽头的雨雾里。
雨还在下。陈醒在巷子里又站了几秒,直到连春雨最后一点脚步声也被雨声吃掉。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全是汗。书角在掌心里压出一个很浅的红印。
今晚六点。
去76号门口,还是安顺里十七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