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蘅和沈宝珠坐在寿安院正堂靠墙的椅子上，一人捧着一盏茶，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堂中。
宋瑜雪跪在蒲团上，膝盖底下垫着黄妈妈拿来的垫子，她双手举着茶盏，举到路瑾面前。
路瑾没急着接，低头看了看茶，又看了看宋瑜雪那张又红又白的脸，笑了一下，这才伸手接了。
阿蘅端着茶盏挡着半张脸，凑到沈宝珠耳边，“姐姐，回去畅饮三碗。”
沈宝珠死死抿着嘴，伸手掐了阿蘅一把。
阿蘅疼得嘶了一声，可嘴角还是压不住地往上翘。
五公主介绍得好啊。
路瑾这个人，真是太适合当靖远侯府的主母了。
这时，像隐形人似的沈二爷也起身给路瑾见礼。
靖远侯冷淡地介绍，“这是府里的二爷，已经分府出去，平日不住在侯府。”
路瑾自然认得沈二爷沈兆霖，在外断案无数的刑部侍郎，比靖远侯这个草包有能力多了。
“二叔。”路瑾微微颔首。
“府里还有两位姑奶奶，不过她们都远嫁在外，一时没赶回来。”靖远侯说。
长辈都见过礼，轮到家里的晚辈来见礼。
沈宝珠和阿蘅率先站起来，走到路瑾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给夫人请安。”
路瑾微微颔首，脸上带着浅笑。
杨妈妈捧上来两只锦盒，一人一个递过去。
阿蘅打开自己的那只，里头是一对玲珑玉镯，水头足得透亮，玉色温润，对着光看里头像含着一汪水。
沈宝珠那只盒子里是一支羊脂白玉的兰花步摇，簪头雕成一朵半开的兰花，花瓣薄得透光，做工精细得连花蕊都一根根分明。
阿蘅把镯子套到腕上，举起来对着光晃了晃，晃得满眼碧莹莹的，“多谢夫人。”
“果然很衬你。”路瑾笑道。
路瑾选的这两样东西，样式颜色都跟她们平日的穿戴合得上，一看就是提前用心挑过的。
沈宝珠对路瑾又添了几分好感，真情实意地感谢，还送上她亲手做的荷包，“望夫人莫要嫌弃我的手艺粗糙。”
“很是精美，我很喜欢。”路瑾说。
沈宝珠福了福身，带着阿蘅站到一旁。
他们看向宋宝珍和宋泽扬，他们也该向路瑾行礼的。
宋宝珍咬着唇站起来，磨磨蹭蹭地走到路瑾面前，敷衍地福了福身，“给夫人请安。”
宋泽扬跟在她后面，礼行得更敷衍，连腰都没怎么弯。
路瑾没跟他们计较，脸上还是挂着笑，让杨妈妈把见面礼拿过来。
这回的锦盒就小了一圈。
宋宝珍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块普通的玉佩，成色寻常，雕工也粗，跟她平日里戴的那些根本没法比。
宋泽扬那块也差不多，巴掌大的青玉佩，市面上一抓一大把。
宋宝珍的脸顿时就气歪了。
她攥着那块玉佩，手指头捏得发白，想说什么又不敢当着满屋子人的面发作。宋
泽扬年纪小些，藏不住事，拿着玉佩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撅得能挂油壶。
靖远侯坐在旁边，看着这情形，咳嗽了一声，“夫人，宝珍和泽扬到底也是我的孩子，既然你如今进了门，我想着不如把他们记在你名下，往后也算有个正经名分。”
阿蘅神色淡淡地看向靖远侯。
连装都不装了，当着满屋子的人直接承认宋宝珍和宋泽扬是他的亲生儿女。
之前还遮遮掩掩说是养女养子，如今路瑾进了门，索性把话挑明了。
路瑾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侯爷，倘若你想把妾室的孩子寄到我名下，我自是不会有什么意见。”她笑了一下，笑得温温和和的，“但两个来路不明的奸生子，你要我生生吞下这夹生饭，那是不可能的。”
满屋子安静了一瞬。
靖远侯的脸色刷地变了，“你说什么？”
“我说得不够明白？”路瑾看着他，语气不紧不慢的，“我惠国公府乃百年世家，万没有在我这里做出这样辱没门楣的事，侯爷要是觉得两个孩子可怜，给他们改个姓，找个院子养着，按月给份例，我没意见。可要记在我名下，记在惠国公府嫡长女的名下，我怕被雷劈。”
靖远侯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你，你是侯府的主母，怎能如此诋毁孩子的名声！什么奸生子，说得也太难听！”
“侯爷若是不做得太难看，别人又怎么说得出难听的话？”路瑾笑了一声。
靖远侯气得嘴唇哆嗦，“你……你……”
宋瑜雪坐在椅子上，原本就忍着气，听到“奸生子”三个字，眼前一黑，整个人往旁边一歪，晕了过去。
郑妈妈吓得扑上去扶，“如夫人，如夫人…………”
掐人中的掐人中，拍后背的拍后背，寿安院里顿时乱成一团。
阿蘅看得津津有味。
宋瑜雪被郑妈妈和两个婆子七手八脚地抬回了明月院。
靖远侯黑着脸跟了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路瑾一眼，路瑾端起茶盏对他笑了笑，“侯爷慢走。”
靖远侯拂袖而去。
新妇进门第二天的敬茶礼，就在兵荒马乱中结束了。
阿蘅和沈宝珠携手出了寿安院，走在回廊上，两人对视一眼，终于憋不住笑出了声。
“姐姐，你方才看见宋宝珍那张脸了没有？”阿蘅笑得直拍廊柱，“跟吞了只癞蛤蟆似的。”
气得脸都变形了。
“你小声点。”沈宝珠嘴上这么说，自己也没忍住笑出声。
……
阿蘅和沈宝珠穿过花园时，看到有人影背对他们，仔细一看，原来是二叔。
沈兆霖正站在月洞门边上，看样子是准备走了。
沈宝珠脚步顿了一下，看了阿蘅一眼，阿蘅会意，两人一道走过去。
“二叔要走了？”沈宝珠问。
沈兆霖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像是看出她有话要说。
“有什么想问的？”
“二叔，秀婵的事，你查得怎么样了？”沈宝珠压低声音，
沈兆霖没立刻接话，对随从抬了抬下巴，“把马牵到门外等我。”
他走到僻静的地方，沈宝珠拉着阿蘅跟了上去。
“只查到秀婵的确是……”
沈宝珠：“是侯爷去找来陷害我母亲的？”
“是，但不是他杀了秀婵，秀婵的家人全都死了，死因与秀婵一样，那是一种外州来的毒，我会去明镜司打听这种毒的来历。”沈兆霖说。
听到这话，阿蘅微微蹙眉。
“宝珠，此事你不要再多问，也不要去查，有消息我自会告诉你。”沈兆霖低声说。
沈宝珠点了点头，“有劳二叔了。”
“如今也只有二叔愿意为我母亲查清真相。”
沈兆霖看向阿蘅，脸上露出温和的笑，“阿蘅，在府里还习惯吗？”
阿蘅回过神，对沈兆霖灿烂一笑，“很习惯呢。”
看来她得找个机会单独去找二叔，跟他探讨一下秀婵中的毒。
说不定她能知道是谁下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