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从毫无关系的一桩案子，指向一桩更毫无头绪的悬案，现场勘查与初步的推论之间必然存在诸多表象外的东西，足见其抽丝剥茧的能力。
程净山抬头，镇安王知道他。
眼前的人与他印象中的武将完全不一样，也不见传统文臣的孤傲。
是一种被边关风霜与案牍劳形共同磨砺出的、沉静而深刻的力量。
他的目光扫过来，并不凌厉迫人，却似能穿透皮相，直抵人心底最深处的龌龊。
不愧是尸山血海印证，杀人处刑同可证道的镇安王。
能被此人因一桩案子记住，是莫大荣幸、认可：“属下程净山，见过王爷。”
“起来吧。”
简单三个字，没有官威，却带着久经世事、手握重权的无形威压。
程净山感到自己的呼吸下意识地调整了一瞬，心中原有的种种预想与揣测，在这一刻全部打散、重塑。
镇安王没有那么容易被人左右。
“多谢王爷。”
孟永章转身。
两人又俯身拱手相送。
苗狱正起身时，心里揣测程净山的那点小心思瞬间都没有了。
程净山是年轻，可镇安王更年轻。
都不止年轻，镇安王年纪轻轻更让他望尘莫及，程净山在王爷面前依旧是还不错的年轻人。
他们那一届勇争鳌首的学子，在镇安王回城后，可不全成了还不错的年轻人，哪还有天之骄子被捧着的傲气。
只能跟说当年程净山选择外放是对的。
在上京城新生一代官员里，没人能绕开镇安王。
幸好，这两年没人把镇安王当他们的平辈提了，否则新晋的两代状元大才，怕是找不到努力的方向了。
“苗大人，王爷这是去哪里？”镇安王走的是出衙的方向？
“户部。”苗狱正提起这个便与有荣焉：“咱们王爷最近兼职户部尚书。”虽然只是暂代。
但那也是一人掌两权，放眼整个大雍，谁有这样的荣耀：“你小子可以啊，咱们王爷都听说过你，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啊。”
“苗大人谬赞，不敢当。”
苗狱正也不是没有眼力的，以眼前人的履历，加上王爷能准确说出此人办理过的案子，肯定是入了王爷眼的人。
此人只要不出幺蛾子，好好干几年，王爷定是要提拔他上去分担公务的。
以后既然都是前程‘远大’的人，就可以提前打打关系了：“你知道咱们王爷为什么能独一份暂代户部尚书吗？”
“为什么？”
苗狱正来劲了，这可是利国利民的大事。
苗狱正看眼程净山刚打算开口，发现程净山眼里挺平静的，就只是单纯嘴上迎合他而已。
苗狱正敏锐的违和感又来了。
他想到这个新人哪里有问题了，新人死气沉沉的，对就是死气沉沉的，小小年纪，没有好奇心，也没有求知欲一样。
莫非跟死人打交道久了？总不能是妻子过世了，人还没有走出来。
苗狱正瞬间觉得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年少夫妻，又还年轻，一时还没想开也有可能。
苗狱正拍拍他肩膀：总会过去的，小程长这么好，立即就会有人给他说媒，到时候连伤春悲秋的时间都没有。
苗狱正：“咱们王妃培育出了亩产五百斤的小麦，皇上让王爷暂代户部尚书，也是方便推广过两天的春耕。”
程净山没听说，难怪最近户部一直调动频繁，竟有这样的大事：“王妃娘娘蕙质兰心。”
“可不是，大善。咱们王爷和王妃娘娘伉俪情深……”苗狱正说着，立即闭嘴，好像说了不该说的，不会勾起小程的伤心事吧。
程净山不知道怎么扯到伉俪情深上的。
但镇安王妃这个人，这一刻不再是扁平的镇安王妃称号。
……
没一天工夫，新到任的小程大人发妻刚刚过世，小程大人爱妻心切，至今还处在伤心中的消息，瞬间在刑部官员中传开。
“年纪轻轻的，发妻就去了，听说他与妻子感情甚笃，妻子去后，他整个人缓不过来。”
先前说话的刘主事叹口气：“今日苗哥领着他去拜见陈侍郎，你们没瞧见，人是站得笔直，礼节也一丝不错，可神情空空荡荡的，看着让人心酸。”
“还是年轻啊，妻子去在最美好的时候，恐怕要记一段时间了，情之一字，最是磨人。”
孟永章从藏卷楼出来，看眼聚云：“怎么回事 ？”
“回王爷，新上任的狱典司大人，夫人过世了。”
孟永章脚步没停，眉眼却沉了沉，的确不是好消息，难怪了：“让他调整几日，准他几天假。”
聚云闻言，心里叹口气，王爷感同身受了，试问有几个人比得上王爷和王妃的感情？
就说这位程净山大人，虽然妻子去世是伤心了些，下面的人也议论纷纷。
可这不是妻子刚过世吗，估计过两天就好了。
何况就是现在，也有不少有适婚女儿的官员都暗自动了心思，想将自家女儿说给他。
这位大人估计过不了百日就可以再婚了，毕竟这么年轻就身居从五品，出身皇商程家，不缺家底、样貌周正、能力出众，妥妥的良配。
现在只是碍于他刚入衙门，又不熟悉，才不好意思先开口，等着吧，过不了七天，给他说媒的踏破程家门槛：“是，属下这就去办。”
……
程净山没想到能传出这么离谱的事，还惊动了镇安王。
镇安王竟出乎意料地准他假期。
什么新婚、丧偶，胡乱猜测是一回事，镇安王出面后，他若不澄清就是欺上。
程净山立即起身，拜会镇安王。
刑部主办署。
孟永章处理完后日春耕流程事宜，抬头：“让他进来。”
“是。”聚云觉得他是来谢恩的，可惜，王爷没那么多讲究。
程净山也没想到，入职第一天就有这么离谱的事，解释的如果不好，他在总上峰这里就要落个不好的印象。
何谈与镇安王进一步关系。
上京城的官员，比他想象中还要闲。
程净山拱手：“王爷，属下内人五年前便过世了。”
聚云疑惑，五年前？那么久了，那程净山大人还一副刚丧妻的样子。
程净山不慌不忙：“前几日刚过内人忌日，属下祭拜完内人，才来京的。只是属下的一点私事，实在不好打扰王爷，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