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听筒里只剩嘟嘟的忙音。
沈昭昭把听筒砸回机座，抓起沙发上的警服外套往身上套。
左臂刚拆夹板，往袖管里钻时扯到了骨裂处，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右手连着扣错了两个扣眼。
“嘶，这衣服怎么也跟我作对……”
顾延钦从卧室追出来，伸手拨开她乱抓的右手，替她把风纪扣系严实，又从托盘里抓起两块油纸包的桂花槽子糕塞进她外兜。
“别硬扯，骨头刚长上。”
沈昭昭摸着温热的油纸包，一把拉开门栓往外冲。
“顾延钦，你快拿传呼机呼陈野，让他带人堵死重症监护室的消防通道！咱们去四楼总机室调人，晚半步医院那边非出大事不可！”
两人踩着楼梯冲上主楼四楼。
孙小梅正咬着手电筒蹲在走廊分线盒旁拧螺丝，看见沈昭昭上来，拿掉手电筒直起腰。
“昭昭，弱电井的副线让人拿斜口钳剪断了！医院那边陈野刚借值班亭电话报了信，备用电源切得快，那穿白大褂的没敢硬闯监护室，砸碎走廊气窗翻墙跑了，就行政科那台旧碎纸机让人顺走了。”
沈昭昭从兜里掏出半块槽子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咽下去，胃里的抽痛才算压下去一半。
“放着满屋子药不偷，扛台旧碎纸机跑路？告诉陈野，把行政科的废纸篓全给我封死带回来！”
她刚要推作战室的门，孙小梅一把拽住她袖口，冲隔壁接待室努了努嘴。
“先别进去了，退休的老神探彭玉山大半个钟头前自个儿找上门了，点名坐里头等你呢。”
沈昭昭脚步停住，拍掉手上的糕屑，推开接待室的木门。
年近花甲的彭玉山坐在藤椅上，穿着件洗得领口发毛的旧警服衬衣，右手盘着两颗油亮的山核桃。
茶几上摆着一盒福聚斋的桂花槽子糕，粗麻绳扎得方方正正，盒底沾着面粉渣。
门一响，彭玉山停下了盘核桃的手，撑着膝盖站起身叹了口气。
“昭昭啊，深更半夜过来搅扰你们，实在是有桩心事不吐不快。”
沈昭昭拉开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视线落向那盒点心。
“彭老，您这大半夜爬上四楼，总不能是专程来给我送宵夜的吧？”
彭玉山坐回藤椅，两颗已经被盘的铮亮地核桃在掌心里骨碌碌转起来。
“傍晚我去菜场买菜，听厅里老伙计议论，说看守所有人拿九〇年福聚斋的旧油纸包毒糕害许承德，连纪检组都查到你丫头头上了。我在家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过来跟组织交个底。”
顾延钦坐在沈昭昭身侧，翻开笔录本，拔下钢笔帽准备记录。
彭玉山摆了摆手，核桃碰出一声脆响。
“九〇年夏天，许承德和市政法委的周克华提着福聚斋的槽子糕上我家门，”
“求我替临海化肥厂的案子给老领导递句话。”
“我这暴脾气你也是知道的，当场就把他俩连人带点心轰出了院门，”
“争执地时候槽子糕礼盒摔在青石板上散了架。我当时有帮他们捡起来。”
“他们要是把当年我摔烂的包装油纸捡回去，拿去包什么呈批表，”
“纯粹是贼心不死，想往我这老头子身上泼脏水啊！”
顾延钦不停记录的笔，停住了，合上笔录本，把包里的《微量物证排他性鉴定表》折成两半塞回内袋。
旧油纸的排他性证据链当场断了。摘得很干净啊！
沈昭昭上身往前倾了半寸，盯住彭玉山盘核桃的右手拇指。
“彭老清正廉洁，全厅上下谁不知道。既然您主动把旧账翻出来，这张油纸上的指纹，我们也不用费劲做排他比对了。”
“不过聊起老物件，彭老还记不记得，八四年您和我爷爷沈苍山一块儿办临海金矿案时，卷宗封皮用的是哪家的印泥？”
听到“八四年沈苍山”几个字，彭玉山右手拇指推着山核桃棱角的动作卡住了。
两颗核桃撞在一起没翻过去，他食指硬拨了一下，才重新接上转速，哈哈笑了两声拍拍脑门。
“早些年的事儿，早忘喽。人老了脑子不中用，哪还记着什么印泥牌子。”
沈昭昭看着他右手拇指肚边缘那块月牙形厚茧，顺着他的话点点头。
“也是，这么些年都过去了，是我多嘴胡问。”
彭玉山撑着扶手站起身，把茶几上那盒槽子糕往沈昭昭手边推了推。
“底交清楚了，我就不耽误你们查案了。听说你丫头有低血糖的毛病，这盒刚出炉的槽子糕留着给你夜里垫肚子的。”
沈昭昭把人送到门外，等下楼的脚步声消失，她转身戴上乳胶手套拎起那盒点心，拨开盒顶的麻绳结看了一眼。
麻绳结头压痕朝右，竟也是个左手反绕十字结，绳股缝里还夹着半星暗红色的旱烟沫。
她把点心盒塞进赵刚手里的证物箱。
“赵哥，贴死封条！这老狐狸嘴上说是福聚斋伙计扎的绳，可这左手反绕结跟看守所毒糕上的手法分毫不差！重点测麻绳死结上的脱落细胞和旱烟沫，半点碎渣都不准漏！”
她扯下手套塞进废物袋，推门走进隔壁作战室，拔下红笔在白板上的“周克华”三个字外头画了个圈。
“彭玉山这头想把水搅浑，咱们先拔明面上的钉子！小梅，周克华现在在哪？”
孙小梅撕下针式打印机刚吐出来的回执单递过去。
“周克华昨天下午散会时突发急性肾炎，叫救护车拉进了省立医院高干病房。走廊加了铁栅栏门，两个秘书昼夜守着谢绝探视，昨晚还往省委递了半个月病假条。”
刘明亮把搪瓷缸往桌上一磕，茶水溅湿了半张报纸。
“哪有这么寸的事？许承德前脚招供，他后脚就躺进医院？”
顾延钦看了眼腕表。
“仅凭许承德昏迷前的口供和半个还原字迹，省检批不下对副厅级干部的强制传唤票，他这是钻了医疗保护的空子。”
沈昭昭把红笔拍在白板槽里。
“装病是吧？铁门挡得住传唤票，挡不住我手里的物证！天一亮我就带人去医院，亲自给这位周副书记会会诊！”
话音未落，角落的值班红机铃声大作。
刘明亮抓起听筒听了没几句，挂断电话抓起腰间的手枪。
“城南水上派出所急报，老周叔住的招待所门口被人扔了一只沾泥的九〇款红舞鞋，鞋帮里塞着半张带血的船坞图纸！”
“同时，国棉厂女工林小娟下夜班路过城南护城河荒滩时失踪，”
“家里人刚在芦苇滩里翻出了她掉的饭盒！”
孙小梅在微机键盘上连敲几下，从转椅上弹了起来，撞翻了脚边的废纸篓。
“昭昭！林小娟户籍卡上的亲姐姐叫林娟，就是九〇年体检名单上画了蓝勾的失踪女工！”
沈昭昭抽出兜里叶红梅的笔录纸拍在桌上，抓起防雨风衣甩上肩头。
“林娟就是当年脚脖子拴着远东化工铝牌的女孩！林小娟这是去荒滩找她亲姐的线索，撞上拆船厂的人了！全员带枪出动，去城南护城河！”
吉普车急停在护城河西岸的荒滩土路边。
沈昭昭接过强光手电筒，踩进没过脚踝的烂泥滩，胶鞋底拔出来噗嗤作响。
雨水灌进领口，冻得她缩了缩脖子，左胳膊又酸又胀。
“这鬼天气，冻死个人了……赵哥，手电筒给我，贴地平射！”
她蹲在芦苇丛边缘，将手电筒压到贴近泥面的位置横向扫过去。
斜射的冷白光柱下，一道宽阔的拖拽泥槽显露出来，尽头半埋着另一只生锈的红色塑料搭扣凉鞋，往西几步远留着两道深陷进泥里的双排宽胎印。
赵刚挑起红舞鞋放进证物盘，从鞋跟凹槽里刮下一撮灰绿色粘稠膏体，生石灰混硫磺碱的气味直冲鼻腔。
陆展博挑了一点膏体塞进酸碱比色管摇晃两下，管壁结出了一层灰白色硬壳。
他手腕一抖，抬头喊道：
“沈老师！这是掺了高浓度速凝剂的特种抗渗水泥！一旦把活人塞进铁桶灌满灰浆沉河，不出一两个时辰，里头就会硬化成液压破拆钳都剪不开的混凝土块！”
沈昭昭跨过泥槽，走到宽胎印旁一处被老芦苇遮挡的背风泥坑前。
泥坑里留着半截完整的鞋印，前掌嵌着品字形排列的圆形深孔。
她用镊子夹起旁边一根折断的芦苇秆举到灯前，切面上还粘着几颗乌亮的微融铁珠。
“看切面，这是氧气切割焊枪飞溅出来的铁珠。”
沈昭昭单手拉开钢卷尺量过鞋印步幅，起身指向东北方向的废船坞。
“绑人的凶手身高一米八以上，左脚外翻微跛，穿的是打防滑钢钉的旧式船工劳保水靴！林小娟还没死，人就关在附近的电焊船坞里，天亮前对方必定封桶沉河！”
沈昭昭转头冲顾延钦喊道：
“延钦，快用电台调人！封死下游水闸，把所有带重型氧焊设备和改装卡车的船厂全给我围了！”
顾延钦跑向吉普车抓起电台送话器下令。
泥滩尽头亮起一束黄光，穿着黑胶皮水裤的退休老船长郑海潮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来，掏出周振山手写的烟盒纸递给沈昭昭。
老郑喘着粗气往证物盘里的水泥硬壳和三钉水靴印上一扫，脱口喊道：
“沈组长，这种海防抗渗水泥是早年军工船坞修水下暗堡的特批料！整个城南水码头，只有德宝拆船厂的大老板冯德宝手里攥着批文！”
“而且九〇年夏天，远东化工那艘报废的零一七号维修船，当年就是周克华签字卖给了冯德宝！可那艘船三年前就已经造册化铁销毁了，档案局连废钢回炉单都有！”
话音未落，东北方向紧挨着德宝拆船厂的死水湾深处，刺啦闪起一团蓝白色的电焊强光。
浓雾裂开一道缝隙，一艘船体锈蚀、刷着斑驳“017”字样的庞大废铁船横在暗渠中央。
当、当、当！
铁船水线以下的密闭底舱里，传出铁器砸击钢板的闷响，紧接着，扩音喇叭里响起机械定时器急促的滴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