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儿又嘶鸣了两声，蹄子在地上刨了几下，但没有再往前冲了。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的味道和马汗的腥味，沈清妤缓缓睁开眼，慢慢直起身来。
怀里的小女孩还在哭，她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背，然后抬起头看向前方。
一个人骑在马背上，双腿紧紧夹住马腹，一手紧勒着缰绳，一手按在马的颈侧。
整匹马被他硬生生控住了，原地打着转却再也冲不出去。
他的衣袖被扯破了一道口子，手臂上蹭出了一道红痕，大概是方才飞身上马时磨到的。
但他浑然不在意，只是稳稳地坐在马背上，用蛮力让这匹受惊的畜生安静下来。
日光落在他身上，沈清妤看清了他的模样。
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身形高大，肩宽腰窄，一身玄色劲装。
五官轮廓深邃分明，肤色带着常年在外日晒练出来的健康小麦色。
下颌线很硬，侧脸的线条像是刀刻出来的，整个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英武气。
不是文人的俊秀，是武将的英朗。
马终于安静下来了，他松了口气，翻身从马背上跳了下来。
落地的姿势干净利落，脚一沾地就朝沈清妤这边大步走了过来。
“姑娘，你没事吧？”他的声音很大，嗓门天生就高。
说完才觉得自己好像太大声了，挠了一下后脑勺，又压低了些重复了一遍：“你……没受伤吧？”
沈清妤抱着孩子站了起来，这才发现自己的帏帽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可能是方才跑动时被风吹落的，也可能是蹲下去护住孩子时掉的。
总之，她此刻整张脸毫无遮挡地暴露在日光之下。
长发散落了几缕在脸侧，因为方才的紧张和奔跑，面颊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红晕。
一双眼睛里还残留着方才的惊恐和如今的释然，水汪汪的映着日光。
裴昭看到她的脸的时候，整个人愣在了当场，他的脚步停住了，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双方才还沉稳冷静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直直地盯着她。
他这辈子见过很多人，边关的糙汉子、京城的纨绔公子、甚至在宫中面圣时见过妃嫔和公主。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张如此漂亮的脸。
老天爷有时候当真是很偏心的，眼前这个姑娘便是典型。
她容貌又清又媚又冷又艳，偏偏又带着几分少女的稚嫩和纯然。
而且她刚才冲进去救人的样子，他全看到了。
一个姑娘家，看到有孩子处于险境，想都没想就冲了出去，连命都不顾了。
他在战场上见过很多勇敢的人，但一个穿着水烟色裙装的姑娘，那般决绝地护住一个陌生孩子的背影。
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士兵的背影都让他震撼。
裴昭站在原地，像是被人在脑袋上敲了一棒子，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只有几息，但感觉像是过了很久。
直到身后传来车夫匆匆跑过来赔罪的声音，他才回过神来。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马受了惊，小的没拉住！”车夫跪在地上磕头。
裴昭转身，狠狠瞪了车夫一眼，声音又恢复了那种中气十足的凶劲。
“你是怎么赶的车，马受惊了你不知道拉住！
这么多人在街上，要是撞上了你赔得起吗？”
车夫吓得面如土色，连连磕头，后面跟来的马车主人也跑了过来，一个四十出头的商贾，满头大汗地赔不是。
裴昭没心思跟他们计较太多，训了几句就转头回来看那位姑娘。
碧荷已经跑过来了，脸上全是眼泪，手里拿着捡起来的帏帽。
她慌慌张张地给沈清妤戴上，手都在抖。
“小姐，您没事吧？
可有哪里受伤，走，我们去医馆看看。”碧荷的声音都哽咽了。
沈清妤连忙拉住她，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稳稳的：“我没事，你别慌张。
好在有这位壮士拉住马儿，不然，今天还真的是要受伤了。”
她把孩子放了下来，小女孩还在哭，眼睛红红的，攥着她的裙摆不肯松手。
“呜呜呜，姐姐……”孩子的母亲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脸上的泪比孩子还多。
她跑过来一把抱住女儿，然后朝着沈清妤和裴昭就要跪下去。
“恩人，恩人呐！
多谢姑娘救我女儿，多谢这位姑娘，多谢这位壮士啊！”
沈清妤连忙伸手去扶：“姐姐快些起来，不必如此。”
她很少与人这样打交道，不太习惯被人这样感恩戴德，碧荷也在一旁帮忙扶着妇人，好不容易才让她别跪了。
妇人抱着孩子，感激涕零地走了。
而方才那个一直跟在后头的人，在这一切发生的时候，正站在五步开外的人群边上。
顾行舟方才看到她冲出去的瞬间，整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下意识抬脚就要追过去，可那匹马已经到了跟前。
还没等他冲出去，旁边就杀出了一个劲装青年。
那人飞身扑向奔马的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就翻上了马背将马控住。
顾行舟被挡了一步，等他再看过去时，那姑娘正从地上站起来，帏帽已经不在了。
他看到她的脸那一刻，顾行舟也愣了。
与沈清砚长得太像了，简直就是女版的沈清砚。
不，比沈清砚还要好看。
沈清砚是偏女相的少年，英气中带着三分柔美。
而她是真正的女子，眉目间的英气被娇媚取代，又因为方才的紧张和勇敢，整张脸透着一种鲜活的美。
这是何其倾国倾城的一张脸，难怪她一直拿帏帽遮着，长成这样的姑娘走在街上，不遮才是怪事。
碧荷给她重新戴好帏帽的时候，顾行舟才松了一口气。
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站在远处看着，等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才走过去。
裴昭正看着那姑娘，他刚才一直没说上话，看到她没受伤他就松了口气，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站在那里搓了搓手，最后才开口：“姑娘，你还好吗？”
他又问了一遍，问完觉得自己很蠢。
人家都说没事了，他还问。
沈清妤朝他欠了欠身，正要答话，身侧就多了一个人。
“沈姑娘，可有哪里受伤？”顾行舟走过来，语气里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他的折扇握在手里没有打开，面上那副嬉皮笑脸收了大半，目光上下打量着她。
像是要确认她浑身上下真的没有一点伤。
沈清妤看了他一眼，心里有些无奈，这人怎么也在，可曾看到她的脸？
她心下紧张起来。
但她现在不想跟他纠缠，也不想在这里引更多人注目。
方才那一出已经闹得够大了，围观的人不少，再不走怕是真要被记住了。
她没有理会顾行舟的话，而是转向裴昭，认认真真地福了福身。
“多谢壮士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这香囊是我亲手所绣，若是不弃，便送与壮士作为感谢。”
她从腰间取下了一只香囊，浅青色的绣面上绣着一支素净的玉兰花，针脚极细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