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
院子里的灯笼点上了，萧瑾珩的侍卫在院门外守着，青竹在前院廊下铺了一张竹席临时将就。
屋里熄了灯，沈清妤躺在床上，盯着黑黢黢的天花板。
今晚她没敢取下绑带，靖王就在屏风对面，不到三步远的距离。
她连翻身都不敢翻得太大动静，更别说拆绑带了。
胸口勒得实在有些难受，她呼吸都浅了几分。
但她不敢动，她侧耳听着对面的动静。
起初是翻来覆去的声音，萧瑾珩显然对这张新床不太满意，折腾了好一会儿。
然后渐渐安静下来，呼吸拉长了，变得均匀。
他睡着了。
沈清妤又等了一盏茶的工夫，确认对面确实睡沉了，才小心翼翼地坐起来。
她没有点灯，摸着黑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小药瓶。
是金疮药，她轻手轻脚地卷起裤腿，药粉撒到大腿那道伤口的时候。
疼得她没忍住，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极短的“嘶”。
对面的萧瑾珩眼睛瞬间睁开了。
他警觉性极高，这是从小练武养出来的本能，任何一点不对劲的动静都能让他立即清醒。
他皱了皱眉，听着屏风那头窸窸窣窣的响动。
鼻尖有血腥味和金疮药的味道，这人半夜三更做什么呢？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起来。
随即那边又安静了，沈清妤上好药，绑带实在难受，她还是没忍住。
在黑暗中小心翼翼的把腰上和胸口的绑带一圈一圈拆了下来。
松开后，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胸膛终于可以自由地起伏了。
这绑带戴了一整天，勒得她前胸后背都是红印子。
她把绑带卷好，塞进枕头底下，把自制的抹胸穿上，不至于太空。
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拉过被子盖好，躺了下去。
终于舒服了一些。
没多久，她也睡了过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做梦。
梦里全是火光，废墟，还有很冷很冷的风。
有什么东西在追她，吓得她没命的跑。
跑着跑着，就跑不动了。
脚下是冰面，一望无际的冰面。
冰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黑色的、腐烂的、张着嘴的怪物，光听声音都好可怕。
然后她摔倒了，掉进了冰湖中，冻得她瑟瑟发抖起来。
湖水冷到骨子里，还有怪物在啃食她的腿，即便再坚强的人，也被吓哭了。
她在梦里哭得很凶，哭声从梦里一直延到了现实中。
靖王萧瑾珩是被她的哭声吵醒的。
一开始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翻了个身，拉了拉被子，继续睡。
可那哭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带着压抑的、细碎的呜咽，不大，但格外磨人。
他烦躁地坐起来，伸手去摸火折子，“噌”地点着了烛台。
昏黄的光透过屏风的缝隙，照出他一张冷冰冰的脸：“来人。”
外头的侍卫立刻应声：“殿下，怎么了？起夜吗？”
“叫沈清砚那个书童滚进来。”萧瑾珩坐在床边，语气恶劣得很。
“他不知道发什么疯，一直在哭。”
青竹本来就没睡踏实，听到靖王的话，一下子从竹席上弹了起来。
他慌慌张张地推门进来，绕过屏风走到沈清妤床边，一看她的样子，心里猛地一揪。
满脸通红，额上全是汗，嘴唇干裂，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
泪水不断从眼角滑下来，浸湿了半边枕巾。
他下意识的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果然在发烧了，而且烧得不轻。
他心里难受得很，大小姐昨晚遭了那样的罪，腿上的伤也没好好养。
今天又撑着上了一天的课，又被那周承佑吓了一遭，到了晚上发烧也是正常的。
偏偏靖王今天搬进来了，大小姐这么柔弱的人儿，哪经得起这样轮番惊吓。
这种身体条件，哪里扛得住。
“抱歉王爷。”青竹跪在地上，朝屏风那头的方向磕了一个头。
“我家公子昨日伤到了腿，可能是腿上的伤处引发发热了。
先前他又受过重伤，怕是做了噩梦。”
他不敢说太多。
“先前受过重伤”指的是沈清砚被人敲了后脑的事，外人不知道真正的沈清砚，如今还躺在沈家偏院里不省人事。
萧瑾珩听了，联想到先前黑暗中传来的“嘶”的一声，知道这人确实在上药。
“那就赶紧去找大夫来给他看看。”他方才还嫌吵来着，想到她是因为受伤发烧，语气温和了些，但也就温和了一点。
“小的白日去过药堂，抓了退烧药防着呢，这就去热一下。”青竹说完，爬起来就朝外头小厨房跑去。
好在他下午看沈清妤脸色不对，已经去抓了退烧的药回来，顺便也煎好了一碗备着。
这会儿只需要热一下就行。
他走了之后，屋里只剩下靖王和发烧中的沈清妤。
萧瑾珩坐在自己床边，听着那头断断续续的呜咽，皱着眉头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他站了起来，也不知道为什么站起来的。
他走过屏风，走到沈清妤的床边，低头看着她。
烛火照着她的脸，她散着头发，黑发铺了半边枕头，发丝又长又软。
脸烧的通红，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
眉头紧紧蹙在一起，嘴唇干裂发白，因为发烧而微微张开，吐出来的气息是滚烫的。
这人怎的闭着眼这般好看，他还是第一次仔细看他的模样，这男人五官太精致了。
脸上的肌肤看着很细腻，睫毛又长又翘，这下巴也太尖了。
萧瑾珩愣了一瞬，这人怎的这般像个女子？
他的视线往下挪了一寸，落在她的脖颈上，被子拉到锁骨的位置，露出一小截脖子。
脖颈处的肌肤更是白皙细腻，因薄汗的缘故，泛着红，看上去很是娇嫩的样子。
他注意到她穿的是一件宽松的中衣，领口拢得很严实。
他原本想伸手翻看一下她的被褥，看看她腿上的伤势到底怎样。
甚至，他真的开始怀疑，躺在这里的就是个女子，因为他闻到对方身上有股子清淡好闻的香味。
但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入学需要验明正身的，不可能有女子混进来。
这人就是偏女相罢了。
五官偏柔，骨架偏小，这种长相在男子中虽然少见，但也不是没有。
否则周承佑那种人也不会盯上他。
萧瑾珩想到周承佑，面上闪过一丝嫌恶，他是知道周承佑盯上沈清砚的事情的。
早在半个月前，他有一次他在国子监的后山练剑。
路过偏门的时候，听到周承佑低声吩咐手下：“去城南那家药铺，买一份‘醉春风’回来。
我不信那沈清砚中药后，还能保持理智。”
他当时就站在墙角后面，周承佑没看见他。
他听到了，但他没管。
他为什么要管？
沈清砚跟他又不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