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崖缝顶端的黑石上,静静坐着一道瘦削的身影。
阿烬两条腿悬在半空中晃啊晃,跟坐在自家门槛上看热闹似的。
他把她的每一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旺仔牛奶呀、奥利奥呀……”阿烬低低地笑起来,声音轻飘飘的,“阿烬不要那些。阿烬只要姐姐。”
他伸出一根手指,隔着半空,顺着她的头顶、肩膀、手腕慢慢描了一遍。
“姐姐怎么只谢镯子,不谢阿烬呢?那镯子是阿烬用心头血一点一点淬出来的,上面全是阿烬的味道。
姐姐戴着它,就等于阿烬一直握着姐姐的手。就算姐姐睡着的时候,阿烬也一直握着呢。”
底下的温心莫名打了个寒颤,缩了缩脖子:“奇了怪了,这山风怎么阴恻恻的,跟有人在脖子后面吹冷气似的。”
上头的阿烬笑得更开心了。
他弯下腰,对着她后脖子的方向,很轻很轻地吹了一口气。
“姐姐冷的话,来阿烬怀里呀。阿烬抱着姐姐,姐姐就一辈子都不冷了。”
温心揉了揉后颈,没往心里去,转身兴冲冲地往缝口跑:“阿岩!姐姐找到路了!”
她一退出来,那些让开的虫子又慢吞吞地爬了回去,把那条道堵得严严实实。
温心也顾不上细想,把小虎捆到背上,拽住阿岩的手腕,一头扎进石缝里。
虫子照样往两边分,她心里那块石头刚落下一半,身后的阿岩就闷哼了一声,紧接着背上的小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温心拿手电往回一照,魂儿差点飞了。
小虎的裤腿上已经爬上去好几只黑甲虫,而阿岩的脚背和小腿上更是落了黑压压一层。
那孩子抖得跟筛糠一样,咬死牙关一声不出,就怕吓着背上的弟弟。
手上的镯子避虫范围太小了,只够罩她一个人,根本护不住两个孩子。
“退!快退出去!”温心当机立断,护着两个孩子连滚带爬退出崖缝。
刚退出来,她立刻放下小虎,蹲下去就噼里啪啦地拍虫子,一边拍一边骂:“我靠!这些死虫子还带人脸识别的?欺负小孩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冲你姑奶奶来啊!一群没脑子的玩意儿,下去!都给我下去!”
黑石头上,阿烬哼歌的调子停了一拍。
他咀嚼着温心那句“有本事冲我来”,手指慢慢摸上自己的脖子。
“冲姐姐来呀……”
“那可不行。姐姐的皮那么白,咬坏了,阿烬要心疼死的。”
他低头看着给孩子拍虫子、给小虎擦眼泪的温心,眼角那只飞蛾血纹一点一点红透了。
“姐姐干嘛要带这两个小东西走呢?脏兮兮的,还哭,姐姐有阿烬一个就够了呀。”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姐姐给他们擦脸,喂他们喝水,还说要供他们念书。阿烬好嫉妒啊,嫉妒得想把他们留在山里,陪阿烬的小宝贝们玩。”
说完他又摇了摇头,眼睛弯起来:“不行不行,姐姐知道了会生气的。姐姐一生气就不理阿烬了,阿烬最怕姐姐不理阿烬了。所以阿烬不碰他们,阿烬只带姐姐走。”
崖下,两个孩子身上的虫子总算清干净了。
阿岩脸白得吓人,小腿上被咬出一片红疙瘩,他低着头站了一会儿,开口时嗓子哑得厉害:“姐姐,你自己走吧。镯子只护得住你一个,你带着我们,谁都走不了。我和小虎……不怪你。”
温心一听,火噌一下就上来了。
她一把攥住阿岩的手腕,弯腰把小虎捞进怀里,没好气地啐了一口:
“放什么屁呢!一个都不能少!姐姐答应了你阿妈,就算拼上我这条命,也绝不会把你们扔在这里喂虫子!老实待着,大不了我一手一个抱着你们冲过去!”
上头的阿烬听着轻轻叹了口气。
“姐姐又在说傻话了。”
他抬手,一条比石壁上小一圈的通体暗红蜈蚣顺着他的手腕爬上来。
阿烬捏着它的小脑袋,凑到眼前看了看,像在挑一根合适的绣花针。
“姐姐刚才自己说的,冲姐姐来哦。阿烬最听姐姐的话了。”他把蜈蚣放到石头边上,指尖在它背上点了点,“就咬一小口,咬在虎口上,那里不显眼,不留疤。轻一点哦,别把姐姐咬疼了。”
小蜈蚣得令,顺着岩壁飞快爬向崖下。
温心刚抱稳小虎,准备拼死一搏冲过崖缝,右手虎口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疼得倒抽一口凉气,低头一看,只见一条暗红蜈蚣咬在她虎口处。
她头皮一炸,抬手一巴掌拍过去,直接把那玩意儿拍成了两截。
可毒性发作得极快,根本不给她反应时间。
也就两三秒的工夫,一股麻劲顺着虎口往胳膊一路冲到脑门。
眼前的月光、岩壁、孩子的身影开始发虚,两边的崖壁转着圈地晃,胃里一阵阵往上翻。
坏了,这玩意儿有毒,还毒得不讲武德。
脑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漏,到最后只剩下满心的愧疚。
她凭着本能攥回阿岩的手腕,另一只胳膊用最后一点力气把小虎箍在怀里,膝盖一软瘫在了地上。
阿岩在喊她,小虎在哭,声音像隔着一层水,越来越远。
对不起啊哑婶,对不起纳鞋底的大姐。
我温心吹牛吹大了,说好用牙咬也要把他们带出去,结果刚出门就翻车。
失去意识前,她隐约听见头顶有鞋底踩过碎石子的沙沙声,一下一下走到她身边。
一只手覆上她攥着阿岩的那只手,试着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掰了一根,她下意识攥得更紧。
“姐姐,抓着别人不撒手,这个坏习惯得改哦。”
冰凉的指尖慢慢滑到她虎口的伤口上,轻轻按了按。
“不听话的姐姐,是要受惩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