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到寨子中央那条老街时，温心立刻察觉到不对劲。
出去的时候这条街还冷冷清清的，这会儿居然聚了一堆人。
提着烟杆的老头，系着围裙的妇人，还有几个穿开裆裤的小屁孩，一个个围成一圈，脸色一个比一个古怪。
温心立刻竖起耳朵。
这可是难得的情报现场，说不定能听出点别的出山路线来。
可惜这群人的苗语快得像开了二倍速的方言说唱，叽里呱啦的，她一个字都没听懂，只勉强抓住两个反复出现的音节。
一个像“桥”。
一个像“死”。
温心心里咯噔一下。
断桥她知道，可“死”是什么鬼？
难道断桥的时候还砸死人了？
还是说这桥断得另有隐情？
还没等她凑近，人群外围一个小伙子看见她俩，轻咳了一声。
紧接着，老头们拔腿就溜，妇人们扯着自家孩子往屋里冲，砰砰砰的关门声从街头一路响到街尾。
不过眨眼工夫，整条街就剩她和阿烬两个人，外加一只没来得及被赶回家的老母鸡，咯哒咯哒，在空街上叫得格外响。
不是，这群人的撤退速度，不去跑百米真是可惜了。
温心瞥了眼那只鸡，又偏头看向身边的少年。
阿烬微微低着头，长发散在脸颊两侧，双手垂在身侧，看着腼腆又柔弱，柔弱得一阵风就能吹跑。
温心想不通。
一群成年人，看见一个半大孩子，怎么会怕成这样？
这不像普通的排挤。
排挤应该是啐口水、翻白眼、或者聚在一起指指点点。
这帮人是连看都不敢看，视线扫到就跟烫着了似的，倒像是……撞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她正琢磨着，眼角余光瞥见旁边一栋竹屋门口，站着那个包着头巾的哑婶，手里还牵着个小男孩。
哑婶一看见温心，嘴唇立刻动了起来，喉咙里发出啊啊的哑声，急得手比划个不停，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那架势，分明是有话要跟她说。
温心心下一动，刚要迎上去，哑婶的视线越过她，落在了她身后的阿烬身上时，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她慌慌张张拽着孩子往屋里躲，力道太急，小男孩脚下一绊摔在石阶上，膝盖磕出了血，“哇”一声哭出来。
“哎，小心！”
温心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先冲了过去，一把把孩子从地上捞起来。
小男孩十岁上下，脸蛋圆乎乎的，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掉。
“摔疼了吧？不哭不哭，姐姐给拍拍。”
温心蹲下身，拍掉他裤腿上的泥，检查了一下膝盖上的擦伤。
小男孩吸吸鼻子，用脏兮兮的手背抹了把眼泪，张嘴就是一口字正腔圆的普通话：“谢谢姐姐。”
温心手一顿。
普通话？还这么标准？
这寨子偏僻得地图上都搜不着，阿依慕说汉话都磕磕绊绊，一个十岁的孩子哪儿学来这么标准的普通话？
她刚想问问是不是他阿娘教的，旁边的哑婶突然跟疯了一样扑过来，一把将孩子从温心怀里拽走，力道大得把温心撞得往后踉跄。
一只手掌稳稳抵住她后腰，轻轻一带，把她捞住。
温心一回头，对上阿烬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贴到了她身后，脚下的草叶都没响一声。
半边脸还肿着，嘴角挂着未消的血痕，那张本该可怜兮兮的脸，此刻没有半分笑意，眼神冷冷地钉在石阶上那对母子身上。
哑婶被他看得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地抱着孩子冲进屋，连摔在地上的粗陶罐都不要了，竹门从里面撞得震天响。
温心盯着那扇紧闭的竹门，忽然咂摸出一点味儿来。
哑婶刚才明明是想跟她说什么的，那股急切劲儿做不了假。
全寨子就这一个愿意搭理她的人，话还没递出来，就被吓回去了。
她是在看见阿烬之后才变的脸。
大概是怕他突然发难，误伤到孩子吧。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被她随手按了下去。
这地方不对劲的事多了去了，她一个头两个大，哪有工夫一个个深究。
等四周安静下来，阿烬才慢吞吞地收回视线，声音变得又甜又软：“那个阿婶好坏，差点把姐姐撞倒了。”
他眨眨眼，歪头看她：“阿烬去把她的手打断，给姐姐出气，好不好？”
“别别别！”温心赶紧摆手。
打断手？
就他今天这个疯法，她怕他直接把人给打没了。
“对了，”她赶紧转移话题，“那孩子怎么会说汉话？”
“因为那个阿婶是外乡人啊。”
阿烬看着那扇紧闭的竹门，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很多年前，被人卖到寨子里来的。小孩子的汉话，自然是跟他阿娘学的。”
温心也在文献里看到过这种事，偏远山区确实有这类陋习。
但纸面上冷冰冰的四个字“买卖人口”，跟眼前活生生一个哑了嗓子的女人，是两回事。
她的嗓子，是自己哑的，还是被人……
温心不敢往下想，胃里一阵发冷。
“山里穷，娶不起媳妇，男人就去外面买。”
阿烬转头看她，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满是天真：“姐姐，外面的世界，也是这样买卖人的吗？像买玩具一样？”
温心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问题听着天真，答错了不知道要出什么幺蛾子。
“以前有，但现在不一样了，”她斟酌着开口，“现在是法治社会，买卖人口是犯法的，要坐牢。”
“坐牢？”阿烬歪了歪头。
“对，就是把你关在一个铁笼子里，不给你自由，出不来。”
“哦。”
阿烬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低声呢喃：“关起来……不给自由……出不来……”
他一个字一个字念得又慢又清楚，像在默背一个新学的词。
温心被他念得后脖颈一凉，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背的，但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准是哪里。
“姐姐。”他忽然朝她伸出手。
那只手上全是捏碎无人机留下的口子，干涸的血迹混着泥脏兮兮的。
温心心里有些发怵，没搭那只手，自己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阿烬的手停在半空。
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掌心，修长的五指慢慢攥成拳，指甲掐进那几道血口子里。
再抬头时，他眼里的阴郁几乎要溢出来，声音却还是软的：“姐姐现在，连碰都不想碰阿烬了吗？”
他往前凑近一步，“是嫌阿烬脏？还是……姐姐是在替那个姓陆的守身子，不让阿烬碰呢？”
温心差点被口水呛死。
这孩子的脑回路是怎么长的？
怎么什么事都能扯到别人身上！
而且“守身子”是什么封建台词，她又不是古代要立贞节牌坊的大家闺秀！
上午为了架无人机要死要活，现在因为没牵手就上升到贞操问题。
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哪天她多看一眼隔壁的大公鸡，他是不是得当场把鸡给物理阉割了？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我自己能站起来。”
“可是阿烬想牵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