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雾薄了些,但整个雾骨寨还是静得诡异。
家家户户门窗都关得死死的。
偶尔有一户的木门悄悄开了一条缝,温心刚想探头看一眼,门缝后那半张脸立刻缩了回去,咔哒一声把门闩插死。
温心叹了口气,举起相机,对着一栋保存完好的吊脚楼拍了几张。
“姐姐喜欢这个?”阿烬在旁边歪着头看。
“嗯,职业病。”温心一边调整焦距,一边嘟囔,“这楼的穿斗式结构保存得真好。就是这寨子静得让人发毛。我以前去别的苗寨考察,早上八点就被广场舞和卖银饰的阿姨吵醒了,这儿倒好,跟被人拔了电源一样。”
“电源是什么?”
“就是……所有声音都被掐断了的感觉。”
“哦。”阿烬想了想,指着寨子正中央,“那可能是被神树偷走了。”
温心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寨子正中心立着一棵巨大的古树,树干粗得怕要三四个人合抱才能围住。
盘根错节的老根从青石板缝里拱出来,像一条条盘踞的黑蟒。
树冠遮天蔽日,叶子绿得发黑,在薄雾中透着股说不出的阴森。
“那是神树,比寨子还老。”阿烬压低声音,“每年祭树都要杀只黑公鸡,把鸡血淋在树根上。去年有个阿叔不信邪,偷偷把黑公鸡换成白公鸡,结果……”
“结果怎么了?”
阿烬弯起眼睛,“结果第二天,他的舌头就不见了。寨里人找了三天,最后在树梢上找着的,就挂在那儿风干了。”
温心倒吸一口凉气,手一抖,相机差点摔了。
“骗你的啦。”
阿烬看着她煞白的脸,咯咯笑出声:“是阿叔自己喝多了,把舌头咬断的。舌头是被野猫叼走挂在树上的。神树怎么会吃舌头呢?”
他顿了顿,突然凑近,盯着她的嘴唇,舌尖抵了抵犬齿:“不过姐姐……说谎的人舌头会烂掉哦。姐姐以后,可千万别骗阿烬。”
温心后颈一凉。
这孩子讲鬼故事的水平,高低能去深夜电台当个金牌主播,连配音和特效都省了。
“我不骗你。”她稳了稳心神,低头在本子上飞快记录。
“嗯,姐姐最好了。”阿烬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有那边。”他又指向不远处一座用青石垒成的高台。
那高台在浓雾里若隐若现,台面上刻满繁复狰狞的图腾,边缘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分不清是铁锈,还是风干了的血。
“那是祭台。每年三月三,寨子里的长老要戴着面具在上面跳傩舞,给蛊王进贡。要是不进贡,虫子就会从地里爬出来,钻进那些不听话的人耳朵里,把脑子一点一点吃掉。”
温心一边记一边顺口搭腔:“这蛊王是个什么东西?听着跟占山为王的土匪头子似的。”
“蛊王啊……”阿烬拖长了音调,扣在她腰侧的手指轻轻摩挲着。
“他是个很坏、很坏的怪物。”
他偏过头看她,笑得眉眼弯弯,“他要是看上哪个外乡来的漂亮姐姐,就会在她的粥里下蛊,让姐姐一辈子离不开他。姐姐一想跑,心口就疼,像有一万只虫子在骨头里爬、在心尖上啃。”
温心被他摸得发痒,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你少看点乱七八糟的志怪故事,哪有那么邪乎的?还一万只虫子啃,医学上管这叫心绞痛或者肋间神经炎。”
“没有吗?”阿烬歪了歪头,一脸困惑,“那……姐姐现在为什么走不了呢?”
温心一愣。
对啊。
自己为什么走不了?
因为腿伤没好,因为大雾封山,因为同伴失联……
她把这几条理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条条在理,逻辑清晰,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再对上他那双幽深的眼睛,她心里莫名其妙地咯噔一下,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没接话,低头继续记笔记,用忙碌来掩饰自己的不安。
就在这时,前头一户开着门的吊脚楼里,突然传来小孩子的哭闹声。
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蹲在门槛上,哭得直抽抽。
一个中年妇人急匆匆冲出来,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一边往屋里退,一边用极快的苗语训他。
那串苗语又急又密,跟炒豆子似的,温心只听到一个“蛊”字。
那孩子“咯”地一下噎住,哭声戛然而止,小身子在母亲怀里抖个不停。
温心:“……”
不用翻译她也懂了个大概。
全世界的妈吓唬孩子,套路都是通的,无非都是“再哭,xx就来抓你了”。
“她说什么?”她压低声音问阿烬。
“阿婶说,”阿烬的翻译流畅得很,连那股凶劲儿都学了个十成十,“再哭,再哭蛊王就来抓宝宝去喂虫子。”
温心心说这地方的育儿方式是真硬核,搁外面高低得被投诉恐吓儿童。
下一秒,她就发现不对劲了。
那妇人训孩子的时候,眼睛根本没看怀里的人。
她在看阿烬。
两人视线对上的瞬间,那妇人腿一软,差点抱着孩子跪下去,连滚带爬地退回屋里,砰地关上门。
温心纳闷了,转头看身边的少年:“她怎么吓成那样?你长得很可怕吗?”
阿烬停下脚步,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看了一会儿。
再转头看她时,脸上又挂回那甜腻腻的笑:
“阿婶真奇怪,每次看见我都像看见鬼一样。可能……是因为阿烬长得太好看了,她自惭形秽吧?”
温心眼角一抽:“……你这自信心,我给满分。”
嘴上这么说,她心里还是犯嘀咕。
怕一个受气包小孩?说不过去吧。
大概怕的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那身“灾星”的名头。
生苗迷信,怕沾上晦气,跟旧社会躲麻风病人一个道理。
两人在寨子里又转了一会儿。
温心拍了不少吊脚楼和石刻素材,但随着走动,右小腿开始一跳一跳地发胀发酸。
“姐姐脚疼了吧?我们回家。”
阿烬立刻发现了她的异样,全程体贴地扶着她,那只扣在她腰上的手从始至终分毫没挪开过。
等他们回到竹楼,门口却站着一个少女。
她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生苗盛装,脖子上挂着银项圈,手腕和腰间缀满银饰,一动就叮当响。
少女圆脸大眼,手里拎着个盖了花布的竹篮。
长相是甜美的,可站在那儿的样子,却像是鼓足了勇气才迈出这一步。
看见阿烬扶着温心,少女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阿……阿烬哥……”她怯生生地开口,声音脆脆的,却抖得厉害。
这话是汉话。
咬字虽然有点生硬,调子也怪怪的,像照着磁带学的,但温心听了个七七八八。
这就怪了,这寨子连汉字木牌都见不着一块,一个深山里的姑娘从哪儿学的汉语?
大概是阿烬教的吧,两人看着就熟。
不过这姑娘看着起码十七八,怎么管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叫哥?
她扭头看看阿烬,又看看那少女。
“阿烬,她怎么叫你……”
“山里辈分乱。”阿烬面不改色地打断她,眼皮都没朝那少女抬一下,“按辈分她该叫我叔公。叫哥,是她占便宜。”
温心:“?”
神特么占便宜。
你才十五岁好不好!
被叫作阿依慕的少女脸色白了白,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前,把竹篮往前递了递,
“阿烬哥,这是我阿奶今早刚蒸的糯米糕,放了蜜糖,还热着……”
话说到一半,阿依慕那双藏不住情绪的眼睛,飞快往温心身上剜了一眼。
温心心里“嚯”了一声。
这眼神她熟啊。
大学那会儿,暗恋陆学长的学妹,看她就是这么看的。
酸溜溜的,还带着点理直气壮的恨,恨她凭什么天天跟学长坐一张桌子。
哟,把她当情敌了啊这是。
温心在心里乐了一下。
小姑娘嘛,喜欢一个人就写在脸上。
她窝在人家心上人家里蹭吃蹭住,招人恨也正常。
不过她没太当回事,一个深山小姑娘的醋意,跟她有什么关系。
阿烬没说话。
他突然拉起温心的手,当着阿依慕的面,把她的手指捏在掌心里,一根一根慢慢地把玩。
温心觉得,周围的空气一下子冷了好几度。
随即,他抬眼看向阿依慕。
少年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整齐的牙齿,笑得又甜又瘆人,“阿依慕,你再用这种眼神看我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