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林第一次认真打量这座承载了他无数万年的岛屿。
之前作为树的时候，他的感知局限在根系和枝叶周围，只能模糊地知道这是一座岛。如今以人的视角看去，才真正意识到这座岛有多大——
百万丈。
道林站在岛屿中央，极目远眺，看不到边际。以他如今的目力，本该能看穿百里千里，但这座岛太大了，大到他的视线尽头依然是黑色的土壤和氤氲的黑气。
那些他曾经以为近在咫尺的神药，其实生长在数万丈之外；那道庇护了他无数万年的金色屏障，在百万丈外的岛屿边缘若隐若现。
百万丈方圆。
他只是一株树的时候，根系蔓延全岛，竟不知不觉间覆盖了如此广阔的地域。
沉默了很久。
他以为自己对这座岛足够了解，此刻才知道，他了解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但震惊之后，便是修炼。
化形之前，他只知道本能地吸收灵力和法则，像一棵真正的树那样生长。但现在有了人形，有了清晰的意识，那些被动的吸收变成了主动的攫取。
道林盘膝坐在岛屿中央，五心朝天，按照万道裁决术中记载的法门，疯狂吸纳着天地的力量。
灵力如潮水般涌来。
法则如丝线般缠绕。
他的识海在扩张，他的经脉在拓宽，他的每一寸血肉都在被那些黑色的能量淬炼。没有了树身的束缚，吸收的效率提升了何止十倍。那些曾经缓慢渗透的法则，如今如百川归海，源源不断地刻进他的本源。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又是千年，也许只是瞬息。在这没有时间的世界里，他早已习惯了用修炼来度量一切。
直到有一天，他睁开了眼。
原本只是清澈的黑色，如今却在瞳孔深处多了两点幽深的光，那是法则凝聚到极致后显化的痕迹。
他看向岛屿边缘的金色屏障，看到的不再只是光幕，而是无数古老的符文如何排列、如何运转、如何与虚空中的雷霆对抗。那屏障上的每一个符文都清晰可见，每一道纹路都历历在目，仿佛近在咫尺。
“这是……看破虚妄？”
他心念微动，瞳孔中的幽光骤然亮起。
两道虚无的光芒从眼中射出，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光芒所过之处，虚空都在微微扭曲。
那些隐藏在虚空深处的细小裂缝、那些游离的法则碎片、那些连神识都难以捕捉的微尘，都在这一眼下无所遁形。
“虚无神光。”
他给这神通起了名字。既能看破虚妄，又能洞穿本质，虚无之中见真实，正合“虚无神光”之意。
眼睛的神通已成，接下来是身法。
道林站起身，看着这座百万丈方圆的岛屿。若是从前，要横穿这座岛，以他化形后的脚力，也需要走上许久。但现在他要的是更快。
他闭上眼，感知周围的虚空。那些空间法则在他的眼中清晰可见，它们如流水般涌动，如丝线般交织，构成了一张覆盖整座岛屿的巨网。而他要做的，就是找到这张网的节点，然后……
一步踏出。
下一瞬，他已出现在万丈之外。
没有过程，没有轨迹，仿佛他本来就站在那里。道林回头看看刚才的位置，又看看脚下陌生的地面，嘴角微微上扬。
“瞬移。”他轻轻吐出两个字。
他再次尝试。这一次，他感知得更远，找到了更深的节点——
一步，又是万丈。
再一步，又是万丈。
短短几次瞬移，他已经从岛屿中央来到了靠近边缘的地方。回头望去，他最初修炼的地方早已消失在视线尽头，只剩下茫茫黑土和无尽的黑气。
但这还不够。瞬移虽快，却需要感知空间节点，若是到了陌生之地，或者虚空混乱之处，便难以施展。他需要一种更基础、更本能的身法。
缩地成寸。
他再次迈步。
每一步落下，脚下的地面都在疯狂收缩，是每一步都跨越了原本需要很久才能走完的路程。
他越走越快。
到最后，他每一步踏出，便是数万丈距离。百万丈的岛屿，在他脚下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已绕行一圈。
“缩地成寸”
道林给这身法起了名。瞬移用于紧急挪移，缩地成寸用于日常赶路，两者相辅相成，足以应对绝大多数情况。
眼睛有了，身法有了，接下来便是攻伐之术。
道林站在岛屿边缘，看着屏障外翻涌的雷海，沉默了很久。
他是一棵树化形，天生不擅争斗。那些万年积累，都是用来生长的养分，而不是杀伐的利器。
但他知道，这个世界不会永远只有他一个人。那口天乾坤钟把他送到这里，那部万道裁决术在他识海中苏醒，绝不会只是为了让他在这座岛上安度余生。
迟早有一天，他要面对敌人。
而那时，他需要有保护自己的力量。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识海。万道裁决术的心法在脑海中流淌——观道、量道、断道……前三重的口诀他已经烂熟于心，但如何将之转化为真正的攻伐手段，还需要他自己摸索。
“断道……”
咀嚼着这两个字。所谓断道，便是判定一道之生死。若能断他人之道，岂不是能破他人之法、伤他人之本源？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体内的法则之力开始汇聚，沿着经脉涌向右臂。那些曾经吸收的、刻进本源的法则，此刻如同被唤醒的士兵，纷纷响应他的召唤。在他的眼中，能看到无数法则丝线在掌心中交织、缠绕、凝聚。
他要创造一式神通，一式以“断道”为核心的攻击，精准的“裁决”，找出对方法则中最脆弱的节点，然后一击斩断。
掌心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那些法则丝线在他意念的控制下，逐渐凝聚成一道虚幻的刃影，那刃影无形无质，却又仿佛能切开一切。它静静地悬浮在他掌心上方，散发着淡淡的幽光。
还不够。
道林皱了皱眉。这一式的威力，他隐隐觉得不止于此。裂苍，他心中浮现出这个名字，撕裂苍穹之意。既然要裂苍，便不能只是斩断寻常之物，而是要能斩开这片天地本身。
他再次凝聚力量。
这一次，他不再只是调动体内的法则，而是开始牵引周围的虚空法则。那些遍布岛屿的空间纹路，在他的意念牵引下，分出一缕缕细丝，汇入掌心的刃影之中。
刃影变了。
原本只是虚幻的光，此刻却多了几分凝实的质感。刃锋之处，隐隐能看到空间在微微扭曲，那是被切开的前兆。
道林睁开眼，看向远处的虚空。
那里空无一物，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偶尔闪过的雷光。但在他眼中，那片虚空中充满了密密麻麻的空间法则纹路，有强有弱，有疏有密。
他抬起了手。
没有刻意瞄准，只是随手一挥。
那道虚幻的刃影脱手而出，瞬间跨越万丈虚空，斩在了一处空间纹路最为密集的地方。
然后，世界安静了。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只是那片虚空，忽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那口子不大，不过丈许来长，一指来宽。但它真真切切地存在着，一道漆黑的裂缝，横亘在虚空之中，边缘处有细密的空间法则碎片簌簌落下，如同碎裂的琉璃。
裂缝之内，是更深邃的黑暗。
真正的虚空深处，是空间之外的地方。只是看了一眼，便感到一阵心悸，那里什么都没有，却又仿佛藏着一切，是绝对的虚无，也是万物的归宿。
裂缝没有立刻消失。
它就那样横在那里，一息、两息、三息……
直到第五息，那些破碎的空间法则才开始重新汇聚，如同有生命一般，缓缓向裂缝处聚拢。又是三息过去，裂缝才终于完全弥合，那片虚空恢复了原状。
道林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
一息、两息、三息……整整八息时间。
他只是随手一击，便斩开了这片天地的空间，让那道裂缝存在了八息之久。在这八息里，若是有什么东西被卷进去，哪怕是仙是圣，恐怕也要被虚空乱流绞成齑粉。
“裂苍。”
他轻声念出这一式的名字。撕裂苍穹，斩开虚空，正合此名。
至于后续的招式，他隐约感知到，万道裁决术中还有更深的奥义等待他挖掘。那些奥义化作一式式攻击神通，沉睡在他的本源深处，只待他足够强大，便能一一唤醒。
“裁决七式……裂苍是第一式。”
凌歌握紧拳头，看向这片无尽的黑暗。
眼睛的神通已成，身法的神通已成，攻击的神通也初具雏形。他不知道自己的实力到了什么地步，但他知道，他不再是当初那株无助的小树苗了。
识海深处，乾坤钟依然在沉睡，那些黑色的雷光在钟身内缓缓流转，正在被一点点炼化。等到它苏醒的那一天，想必会更加强大。
而他自己，也将继续在这座岛上修炼，直到有足够的底气走出这里，去探索这个陌生的世界。
道林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身后的岛屿。
百万丈方圆，遍地神药，黑气升腾，雷霆环绕。这里是他诞生的地方，是他成长的摇篮，也将是他腾飞的起点。
他盘膝坐下，闭上双眼。
灵力继续涌入，法则继续刻印。
在他身后，那道被他斩开的虚空已经完全弥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那些黑色的神药，都在微微颤抖，它们感知到了那一击的可怕。
那是能斩开这片天地的一击。
那是属于这个少年的力量。
岛屿上，黑暗依旧，雷霆依旧，黑气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