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
在这没有日月、没有任何时间刻度的无尽黑暗中,“多久”这个概念早已失去了意义。道林只能从自己身体的变化,隐约感知到那漫长到难以想象的岁月已经流逝。
他长大了。
当初那株刚破土时只有两片幼叶、茎秆纤细得仿佛一碰就断的小树苗,如今已长成十几丈高的巨树。
树干粗壮,需要数人合抱;树冠如盖,向着黑暗中伸展;根系更是庞大,深深扎进岛屿的黑土之中,蔓延到岛屿的每一个角落。
但他的叶子依然是那种漆黑,是仿佛能在这无尽黑暗中自己发光的黑。十几丈高的树冠上,每一片叶子都微微泛着光晕,像是悬挂在虚空中的小小灯笼。
道林醒了。
这些年他并非完全沉睡,而是一种介于清醒与沉睡之间的混沌状态,能隐约感知到周围的变化,却无法真正凝聚意识;能感觉到根系在吸收养分,却无法思考“我是谁”“我在哪”这样的问题。
而现在,他的意识终于完全凝聚了。
“我……睡了多久?”
这是醒来后的第一个念头。没有答案。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根系已经比刚来时粗壮了千百倍,树干上甚至开始浮现出一些淡淡的纹路,和那口钟上的古字很像,和那道屏障上的纹路也很像。
就在他试图梳理这漫长沉睡中的模糊记忆时,意识深处突然一震。
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苏醒了。
那是他的识海,作为一棵树,道林原本以为自己不会有这种东西。但此刻,他清晰地“看”到了:在他意识的最深处,一片混沌的空间正在缓缓展开。那空间广阔无垠,仿佛能容纳天地万物,却又空荡荡的,只有最中央悬浮着一点微弱的光。
那点光越来越亮。
光芒之中,有文字在凝聚。
那些文字由纯粹的光构成,一笔一划都带着难以言喻的道韵,仿佛不是被人创造出来的,而是天地初开时便已存在的、记录着万物根本法则的“道纹”。
但诡异的是,他能看懂。
每一个字落进意识深处,不需要翻译,不需要解读,自然而然地就明白了它的含义。仿佛这些文字本就刻在他的灵魂里,只是沉睡多年,如今终于醒来。
“万道……裁决术……”
五个字落入意识,如同五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响。
紧接着,无数信息如潮水般涌来——
“万道者,天地万物运行之轨迹也。日月升落,星辰运转,四时更替,生死轮回,皆在其中。万道并行而不悖,交缠而不乱,各循其法,各守其序。”
“裁决者,辨其真伪,定其高下,判其生死,断其存灭也。以力服人,亦以法度之。万道之中,有光明正道,亦有邪魔外道;有生生不息之道,亦有吞噬毁灭之道。裁决者,执天地之权衡,量万道之轻重,扶正黜邪,存真去伪。”
“万道裁决术者,攻伐之术,乃审判之法也。修至极致,可观万道之本质,断万道之生死。一念起,万道俯首;一念落,万道崩殂。”
凌歌心神剧震。
这些信息太庞大了,太深奥了,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却仿佛在解读一部天书。他只是粗略地“看”了一遍,便感到意识深处传来阵阵眩晕—,那些内容太过浩瀚,以他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承载。
“所以……这是我的……传承?”
道林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本是一个考古学者,阴差阳错来到这个鬼地方,变成了一棵树,如今又莫名其妙得到了一部听起来厉害得离谱的功法。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这部功法从何而来。
但就在这时,他识海深处又有了变化。
那些光芒文字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样东西的轮廓,那轮廓古朴、厚重,带着难以言喻的岁月感,正在从混沌深处缓缓升起。
是一口钟。
正是把他从殷墟带到这个世界的那口青铜巨钟。
此刻的它,不再是他初见时那布满铜绿的模样,而是通体泛着淡淡的青金色光芒。钟身上的纹路清晰可见,每一道刻痕都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它悬浮在他的识海中央,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都会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那些涟漪拂过他的识海,让那片混沌空间变得更加稳固、更加广阔。
道林怔怔地看着它。
“乾坤……钟?”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个名字。但当这三个字从意识深处浮现时,那口钟轻轻震颤了一下,发出一声悠远的嗡鸣,仿佛在回应他。
信息从钟身上涌来——
乾坤钟,诞生于天地初开之时,以混沌中第一缕音律为魂,以开天辟地时崩碎的原始大陆碎片为体,历经亿万载岁月而成。
“是你……把我带到这里来的?”
道林的意识轻轻触碰那口钟。
钟身再次震颤,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然后,钟便安静下去,继续在他识海深处缓缓旋转,不再有任何回应。
道林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这口钟为什么会选中他,不知道把自己带到这个世界是为了什么,不知道那部“万道裁决术”又意味着什么。但他隐隐有一种感觉:这一切都不是偶然。从他踏入殷墟的那一刻起,从他伸手触摸钟壁的那一刻起,命运的齿轮就已经开始转动。
而他,只能走下去。
意识从识海中缓缓退出,回归到树干、枝叶、根系组成的庞大躯体中。
道林开始重新感知周围的环境。
首先感受到的,是根系传来的那种温热而厚重的能量,和刚来时一样,黑土中蕴含着磅礴的养分,正在源源不断地输送到他的全身。但这一次,他感知得更清晰了。
那能量是黑色的。
从土壤深处涌来,沿着根须往上攀爬,穿过树干,最终汇聚到每一片叶子里。那些嫩绿的叶子吸收了这些黑色能量后,边缘会泛起一丝淡淡的墨色。
“这是……灵力?”
道林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种能量。但他本能地感觉到,这就是这个世界赖以运转的根本力量,就像他原来那个世界的空气、水、阳光一样。只不过,这里的“灵力”是黑色的,透着一种诡异而深沉的气息。
他的根系开始贪婪地吸收。
这是他活下来的唯一方式。他不知道自己要长到什么时候,不知道要在这个黑暗世界中待多久,但他知道,只有不断吸收、不断生长,才能对抗那无尽的黑暗与孤寂。
随着吸收的加剧,他开始感知到更远的地方。
岛屿依然是那座岛屿,方圆不过百万丈,被金色的屏障笼罩。屏障之外,依然是翻涌的雷海,紫色的雷霆永不停歇地劈落,轰击在那层屏障上,激起一圈圈金色的涟漪。
随着能看到越来越远,能看见的也越来越多。
神药。
到处都是药草。
道林的根系蔓延到岛屿的每一个角落,自然也“触碰”到了那些从黑土中生长出来的东西。那是一株株形态各异的植物,有的高不过寸,叶片肥厚;有的藤蔓缠绕,攀附在岩石上;有的形如灵芝,却大如磨盘;有的状似人参,却通体漆黑。
它们都是黑色的。
叶片黑得发亮,茎秆黑得油润,甚至连那些盛开的花朵,也是层层叠叠的墨色花瓣。但诡异的是,这些黑色的植物上,隐约泛着点点光芒,像是夜空中稀疏的星辰,又像是深海中的磷光。
神药。
道林脑海中莫名浮现出这两个字。他不知道这些植物叫什么,但他能从它们身上感知到那种磅礴的生命力,每一株都蕴含着惊人的能量,比他从黑土中吸收的那些还要精纯、还要浓郁。
有些神药旁边,甚至氤氲着淡淡的黑色雾气。那雾气不散,缭绕在植株周围,仿佛在为它们护法。偶尔有一滴黑色的露珠从叶片上滑落,落在黑土中,会瞬间被土壤吸收,然后那一片区域的能量波动就会变得更加活跃。
“这些……都是宝贝”
道林心中涌起一个念头。如果他还在原来的世界,如果他还是那个考古学者,看到这些闻所未闻的植物,一定会欣喜若狂。但现在,他只是默默地看着它们,感知着它们,然后继续吸收黑土中的灵力。
那些神药固然珍贵,但现在的他,只需要活下去。而活下去的根本,就是脚下这片黑土。土壤深处那源源不断的黑色灵力,才是他生长的根基。
吸收。
吸收。
再吸收。
道林不知道自己吸收了多久。在这没有时间的世界里,他只能凭借本能的感知来判断:那些灵力从根尖涌入,沿着根系向上,穿过树干,最终汇聚到每一片叶子里。叶子吸收了灵力后,会微微颤动,然后释放出一种他也无法理解的波动。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隐约觉得,自己正在和这个世界建立某种联系,就像当初那口钟和殷墟建立联系一样,就像那些古老文字和天地法则建立联系一样。
轰隆——
雷霆炸响。
紫色的雷光照亮了整座岛屿,也照亮了那些黑色的神药。在雷光中,第一次看清了它们的全貌——
岛屿边缘,靠近屏障的地方,密密麻麻长满了各种形态的神药。有的像蘑菇,伞盖层层叠叠;有的像藤蔓,缠绕在不知何时存在的黑色石柱上;有的像花朵,花瓣层层绽放,却只有黑色一种颜色。
而在岛屿中央,也就是他扎根的地方周围,神药反而稀疏了许多。只有几株格外高大、格外古老的,静静地立在他树冠的阴影下,仿佛在陪伴着这株唯一的“树”。
道林的枝叶轻轻拂过那株藤蔓。
藤蔓微微颤动,那些黑色果实上的光芒流动得更快了,仿佛在回应他的触碰。他能感知到,这株藤蔓虽然和他不同,却也有着某种模糊的意识,一种本能的亲近。
就像这座岛上所有的神药,都在本能地亲近他这株唯一的树。
道林沉默着,继续吸收着黑土中的灵力。
他不知道那些神药为什么会亲近他,不知道它们在这里生长了多少年,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里待多久。但他知道,在这无尽的黑暗中,它们是他唯一的陪伴。
也许有一天,他会明白这一切的意义。
也许有一天,他会走出这座岛,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也许有一天,他会知道,那口钟为什么要把他带到这里,那部功法为什么会在他的识海中苏醒。
但现在,他只是一棵树。
一棵扎根在黑暗中的、贪婪吸收着黑色灵力的、静静生长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