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一过，年味就浓了。
陈家小院经过一番修缮，土墙抹了新泥，屋顶换了旧瓦，大门也重新漆过，虽然依旧简朴，但比起从前那副风雨飘摇的模样，已经像模像样了许多。
门楣上挂着方子谦送的对联——诗书继世长，忠厚传家远——字写得端正大气，算是方子谦能拿得出手的最贵重的礼物。
白泽每日在家读书练字，间或带着陈玉儿在院子里晒太阳。
陈玉儿这丫头最近长胖了一圈，小脸红扑扑的，最爱缠着白泽讲故事，什么从前有座山之类的话本故事，白泽信手拈来，讲得绘声绘色，把小丫头哄得咯咯直笑。
林秀娘在一旁纳鞋底，听着父女俩说笑，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这样的日子，她嫁进陈家四年来，统共也没过过几天。
腊月十二，白泽在翻看历书时，算了一笔账。
来年春闱在二月，从家乡到京城走运河约需一个月，也就是说，正月初就必须动身。留给他在家的时间，满打满算不到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要做两件事。
第一，把家中的生计安排妥当。
第二，把林秀娘起来。
不是他小瞧这个时代的女子，只是原主陈文远留下的家底实在太薄。几亩薄田、一间破屋、加上赵氏常年吃药的开销，全靠林秀娘一个人缝缝补补地撑着。如今他要去京城，短则半年，长则一年，家中不能没有个主事的。
而林秀娘——这个在原着中被一笔带过的陈文远之妻——远比任何人以为的都要聪明。
她识字。
这在乡下女子中已经是凤毛麟角。更难得的是，她会算账，而且算得又快又准。白泽有次偶然发现她在灶房里用炭条在墙上记流水账，条理清晰，收支分明，比镇上不少掌柜的都要强。
原着里写她幼承庭训，知书达理，可惜嫁了个混账丈夫，一身本事全耗在了柴米油盐里。
白泽决定把她这身本事用出来。
——
当天晚上，陈玉儿被赵氏哄睡之后，白泽在油灯下铺开一张纸，对林秀娘道：来，我教你些东西。
林秀娘正在缝一件棉袄，闻言抬头，有些诧异：教我？
白泽将纸推到她面前，我此去京城，归期未定。家中的田产、账目、开销，总要有人打理。你识字会算，学起来比旁人快。
林秀娘放下针线，目光在那张纸上停留了片刻，轻声道：你教我什么？
记账的法子。白泽从袖中取出一支炭条，在纸上画了一张简单的表格，你现在记流水账，一笔一笔地写，虽然清楚，但到了月底对账时就麻烦了。用这个法子，收入和支出分两栏，每笔注明日期、名目、数目，月底一加一减，结余一目了然。
林秀娘凑近看了看，眼睛微微一亮。
她不笨，相反，她极聪明。白泽只讲了一遍，她就明白了其中的关窍，甚至举一反三地问道：若是将田租和卖粮的收入分开记，是不是更能看清哪一头的进项多？
白泽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多了一分赞赏：对。不仅分开记，还要按季节记。春种花了多少，秋收得了多少，一比较就知道哪块田值不值得继续种。
林秀娘越听越认真，不知不觉间已经凑到了白泽身边，两人头碰着头，在油灯下对着那张纸写写画画。
白泽又教了她一种后世的复式记账法的简化版——当然，他不能说这是后世的，只说是古书上看到的法子。林秀娘学得极快，不到一个时辰就掌握了基本要领，甚至开始自己试着把家中的账目重新整理了一遍。
原来去年买种子的银子比前年多花了三成……林秀娘翻着自己重新整理的账本，蹙起了眉，我说怎么去年秋天结余少了，竟是这里头吃了亏。
白泽点点头：往后买种子、买农具，都记清楚。镇上粮店的价钱每年都在变，你记下来，来年就知道什么时候买最划算。
林秀娘抬起头，灯光映在她脸上，那双因为常年操劳而略显粗糙的手紧紧攥着炭条，指节微微发白。
她轻声道：你……不觉得女子管家不妥吗？
白泽一怔。
他明白了林秀娘的意思。在这个时代，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观念根深蒂固，多少男人觉得女人识字算账是丢人的事。原主陈文远大约也是这么想的——原着里他从没教过林秀娘任何东西，甚至可能连她识字这件事都不知道。
白泽放下炭条，认真地看着她。
能撑得起一个家的女人，比十个只会绣花的女子都强。他说，你管这个家，天经地义。
林秀娘的睫毛颤了颤，低下头去，没有说话。
但白泽看到，有一滴水落在了她手背上。
他没有出声，只是将油灯拨亮了些。
接下来的半个月，白泽每日晚间都教林秀娘识字算账。他教的不只是记账，还有简单的算术——加减乘除的竖式运算，以及一种简化版的阿拉伯数字书写法。他管这叫西洋数码，说是从番邦商人那里传来的记数方式。
林秀娘学得如痴如醉。
她从前学的那些字，不过是《女诫》《列女传》里的女德篇章，哪里接触过这些东西？如今白泽教她的，是一套全新的认知世界的工具。她如饥似渴，恨不能把每一样新知都吞进肚里。
到腊月廿五，林秀娘已经能独立管理家中的全部账目，甚至开始学着看田契、拟租约。
白泽又将家中那几亩田的情况跟她逐一分析了一遍——哪块田肥、哪块田瘦、哪块田靠近水源适合种稻、哪块田只能种麦——事无巨细，一一交代。
林秀娘听得仔细，偶尔提出几个问题，都问到了点子上。
白泽心中暗暗感叹：这要是在后世，林秀娘分明是个女掌柜的料。可惜生在这个时代，一身才华只能困在这方寸之地。
不过没关系。
他会慢慢替她打开这扇门的。
——
腊月廿八，赵氏把白泽叫到了正房。
正房是家里唯一还没翻修的房子——不是没钱修，是赵氏死活不让。她说老屋子住惯了，搬来搬去反而不自在，其实白泽心里清楚，她是想把省下来的银子留给他做进京的路费。
白泽在门槛前站定。
赵氏坐在炕上，手里纳着鞋底，头也不抬地说：要走了吧？
还有几日。
几日也别在家碍眼了。赵氏哼了一声，你媳妇刚学会管账，正来劲呢，你别耽误她。去吧去吧，京城远着呢，路上慢慢走。
白泽：
这刀子嘴的功夫，原主怕是遗传了十成十。
他笑了笑，没接话，转身要走。
赵氏忽然又叫住他：等等。
白泽回头。
赵氏从炕头的柜子里摸出一个布包，往他怀里一塞：路上吃。别在外面瞎买东西，贵。
白泽打开布包一看——是十个煮鸡蛋，一个个擦得干干净净，还用棉花裹着，怕路上磕碎了。
十个鸡蛋，抵得上寻常人家两天的菜钱。赵氏平日里连自己吃个鸡蛋都要犹豫半天。
娘——
行了行了，大男人磨磨唧唧的。赵氏挥了挥手，重新低下头去纳鞋底，路上当心，别跟人吵架，别露财，别吃生冷的东西。到了京城先找客栈，别在街上瞎晃……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串，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嘟囔。
白泽站在门口，看着赵氏花白的鬓角，没有出声。
原主陈文远欠这个家的，实在太多了。
他将布包仔细收进行囊，回到自己房中。
林秀娘正在收拾他的衣物，将几件换洗的衫子叠得整整齐齐，又往包袱里塞了一双新做的布鞋和一包干粮。
白泽看了看那个已经鼓鼓囊囊的行囊，再看看林秀娘手里还在往里头塞的荷包——里面装着碎银子和几文铜钱——轻声道：够了。再塞就背不动了。
林秀娘的手顿了一下，将荷包系好，放进包袱里。
她低着头，声音很轻：银子不多，路上省着花。到了京城……别委屈自己。
白泽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伸手，将她耳边一缕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
林秀娘浑身一僵，抬起头来，眼眶微红。
白泽没有说话，只是对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稳。
林秀娘咬了咬唇，用力点了点头。
——
正月初三，白泽动身了。
天还没亮，院子里还结着薄冰。赵氏一大早就起来了，在灶房里烧了一锅姜汤，端到白泽面前，板着脸说：喝了再走，别在路上冻出病来。
白泽接过碗，一口喝干。
姜汤辣得他眼眶发热——不对，是姜放多了。
陈玉儿倒是起得早，大约是赵氏提前跟她说了爹要出远门。小丫头穿着厚厚的棉袄，圆滚滚地站在院子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白泽。
白泽收拾好行囊，走到院门口，忽然感觉裤腿被人拽住了。
他低头一看，陈玉儿两只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裤腿，仰着小脸，嘴唇抿得紧紧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爹……你别走……
声音小小的，带着颤。
白泽胸口一紧。
他蹲下身来，平视着女儿的眼睛。
陈玉儿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的，砸在白泽的手背上。
白泽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他前几天用木头给陈玉儿雕的一只小兔子，巴掌大小，耳朵长长的，尾巴圆圆的，打磨得光滑圆润。
爹去京城办件事，很快就回来。他将小兔子放进陈玉儿手里，你想爹的时候，就看看这只兔子。兔子替爹陪着你，好不好？
陈玉儿攥紧小兔子，抽抽搭搭地说：那……爹你快点回来……兔子说……它想爹了……
白泽伸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珠，声音放得很柔：好。爹快点回来。
他站起身，将行囊背上肩。
林秀娘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陈玉儿——小丫头已经哭成了泪人——她没有哭，只是嘴唇咬得发白，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白泽的背影。
白泽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他对林秀娘说：账本在桌上，每月初一十五对一次账。田里的事情，按我之前说的办。有拿不准的，去找方子谦的家人商量——他家人在镇上，靠得住。
林秀娘一一记下，重重点头。
白泽又看了一眼赵氏——赵氏背对着他，在灶房里刷锅，刷得叮当响，头也不回。
他笑了一下，转身走出了院门。
晨光熹微，长路漫漫。
身后传来陈玉儿带着哭腔的声音：爹——你记得早点回来——
白泽没有回头。
回头就走不了了。
——
从家乡到京城，走运河是最便捷的路线。
白泽到码头时，正值正月初，河面上还浮着薄冰。但运河是官道，常年有官船通行，冰层早已被撞开，只余两岸结着白茫茫的冰凌。
码头上已经聚了不少人。
春闱在即，各地的举人纷纷进京。运河码头成了考生们的聚集地，三五成群，背着书箱，候着船只。
白泽买了一张上等客船的票——多花了几钱银子，但图个清净，省得跟人挤。
客船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船舱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大多是年轻书生，一个个正襟危坐，捧着书卷苦读。偶尔有人抬头互相寒暄几句，话题三句不离主考官。
白泽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取出书箱里的《大诰》翻了几页。
他这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在满船紧张备考的书生中格外扎眼。
邻座一个胖乎乎的考生凑过来，试探着问：兄台也是进京赶考的？
哪里人氏？
南边的小地方。白泽含糊带过。
胖考生却不肯放弃，又问：兄台可曾参加过省试？
乡试侥幸中了。
哦？第几名？
第一。
胖考生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解……解元？！
这一嗓子不要紧，整个船舱的考生都抬起头来，目光齐刷刷地射向白泽。
白泽：
他忽然有点后悔说实话了。
但消息已经传开了。解元公的名头在考生圈子里就像一块磁铁，走到哪儿都能吸引一圈人。当天下午，就有好几个考生拿着自己写的八股文来，白泽推辞不过，挑了两篇看了看，指出了几处毛病。
那两篇八股文被指出毛病之后，消息传得更快了——那位陈解元不仅文章写得好，点评更是一针见血——到了傍晚，白泽的船舱门口已经排起了小队。
白泽：
他觉得自己上辈子大概是个开私塾的。
无奈之下，他索性打开舱门，请那几个考生进来，逐一看了他们的文章，从破题到收束，逐一点评。他说话不疾不徐，每句话都切中要害，那些考生听得如醍醐灌顶，连连点头。
一个瘦高个的考生听完点评后，长叹一声：听兄台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敢问兄台师从何人？
没有师父。白泽淡淡道，书读多了，自然明白。
瘦高个：
瘦高个哑了火，心说这人谦虚起来怎么比炫耀还气人。
——
船行至第三日，过了淮安，运河渐渐宽阔起来。
这一日傍晚，船靠岸补给，又上来几个人。其中有一个中年商人，四十来岁的模样，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棉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这玉佩的成色，和他那身不起眼的棉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中年商人面容清瘦，颔下短须，一双眼睛精光内敛，一看就不是寻常角色。
他在船舱里扫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白泽身上——大约是觉得这个年轻人气质不凡。
小兄弟，此处可有人坐？中年商人指了指白泽对面的空位。
请坐。白泽抬头看了他一眼。
中年商人坐下后，也不急着搭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把算盘，噼里啪啦地拨弄起来。
白泽瞥了一眼那算盘上的数字——是某种货物的账目，数目不小。
中年商人注意到白泽的目光，笑了笑：小兄弟也懂算账？
略知一二。
中年商人来了兴致，那你看看这笔账——我有一批丝绸从苏州运到京城，路上经过三个关卡，每个关卡的税银不同。苏州到淮安，每百两货值抽税三两；淮安到济宁，抽税五两；济宁到京城，抽税八两。你说这一趟下来，税银占货值的几分之几？
这是一道简单的复合税率计算题。白泽心算了一息，答道：若以每百两丝绸为计，三关合计抽税十六两，占货值一成六分。若加上沿途脚力、食宿、仓储等费用，总成本约在货值的一成八分到两成之间。
中年商人的眼睛亮了。
这道算术题实为试探。一个读书人，能随口算出商税和运输成本，说明他对经济实务有涉猎。在这个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时代，大多数书生对商贾之事嗤之以鼻，能张口就来的，凤毛麟角。
小兄弟好算计。中年商人收起算盘，正色道，在下姓沈，做点小买卖。方才冒昧试探，是小兄弟真才实学。
沈先生客气。白泽微微一笑，不过先生这道题，漏算了一笔账。
丝绸从苏州到京城，走运河约需一个月。一个月间，京城的丝绸行情可能涨跌。若行情跌了一成，先生这一趟不仅不赚，还要亏本。白泽顿了顿，做生意，算的不只是路上的成本，还有到了之后的行情。
中年商人——沈先生——瞳孔微缩。
他盯着白泽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道：小兄弟这番见解，不像是一般读书人说得出的。
先生过奖。
不，我是认真的。沈先生的语气变得郑重，我在商道上走了二十年，见过无数官员商贾，但能一语道破行情涨跌这个关窍的读书人，你是第一个。
白泽没有接话。
沈先生沉默片刻，忽然话锋一转：小兄弟可知，当今天下最大的弊病是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但白泽知道，这是一道考题——不是商人的考题，而是考官的考题。
这位沈先生，绝非寻常商人。
白泽心中已有猜测，但面上不露声色，只是淡淡道：请先生赐教。
沈先生目光灼灼：天下弊病，首在财政。朝廷岁入不足，边关军费浩大，宗室俸禄沉重，加上连年灾荒，国库几近空虚。可偏偏，商税极低，大量财富集中在少数商贾和世家手中，朝廷收不上来。你说，这弊病该怎么治？
船舱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运河水轻轻拍打着船舷，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白泽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先生说的不错，财政是当务之急。但治财政，不能只盯着，还要看。
何解？
天下财富如同河水。白泽缓缓道，朝廷征税如同筑坝蓄水。坝筑得太高，水蓄得太多，下游就会干涸。商贾无利可图，便不再经商；百姓无田可种，便会流离失所。到头来，坝里蓄的水也迟早会干。
沈先生眉头微动：那依你之见？
白泽伸出一根手指，第一，降低商税税率，让商贾有利可图，经商的人多了，税基就大了。税率虽低，总量反而会增加。这叫放水养鱼
第二，开海禁，设市舶司，鼓励海外贸易。当今天朝物产丰盈，丝绸、瓷器、茶叶，在海外都是抢手货。若开海贸易，一年的市舶税银，抵得上内陆三年的商税。
第三，改革盐政。盐税是朝廷最大的进项之一，但盐政弊端极深——盐商与官员勾结，私盐泛滥，朝廷能收到的盐税十不存三。要治盐政，不能只靠严刑峻法，而是要将盐引制度改为票盐制，打破盐商的垄断，让普通人也能参与贩盐。盐价降了，私盐自然没人买了。
沈先生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白泽继续道：这三条，说到底是一个道理——天下之财，不在朝廷，而在民间。朝廷要做的，不是把民间的财搜刮上来，而是让民间先富起来。民间富了，朝廷的税源自然就广了。这叫藏富于民
船舱里鸦雀无声。
沈先生盯着白泽，良久不语。
他的目光已经完全不同了——不再是商人看读书人的目光，而是一个久经宦海的老臣看到一个旷世奇才时的震动。
因为白泽说的这些，每一条都切中了当朝财政的要害。尤其是开海禁票盐制这两条，正是他——户部侍郎沈鹤年——在朝中力主推行却屡遭阻挠的两项改革。
他此次微服南下，就是为了考察运河沿线的商税实况和盐政弊端。
而眼前这个年轻书生，没有任何内部消息，仅凭自己的见识，就精准地说出了他苦思多年的改革方向。
何止是方向。
这个年轻人说的比他想的还要透彻。
藏富于民四个字，让沈鹤年心中许多模糊的念头豁然贯通。
小兄弟……沈鹤年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你叫什么名字？
陈文远。
陈文远。沈鹤年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深沉，我记住了。
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两人又聊了一些运河沿线的风土人情，沈鹤年发现白泽对各地的物产、物价、商路都如数家珍，心中愈发惊叹。
夜深了，沈鹤年起身告辞，走出几步，忽然回头道：陈兄弟，到了京城，若有闲暇，可去城西的鹤年茶庄坐坐。就说找沈老板喝茶。
白泽微微一笑：记下了。
沈鹤年点点头，转身回了自己在上层的舱房。
关上门，他站在窗前，望着运河上粼粼的月光，心中翻涌不已。
陈文远……
这个名字，他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
对了——今年的乡试解元，不就是叫陈文远吗？
沈鹤年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一个寒门出身的解元，不仅文章冠绝一方，对天下经济更有如此深刻的见解。此子若能在春闱中脱颖而出……
何止是春闱。
此子若入朝堂，必成大器。
沈鹤年缓缓坐回案前，提笔在一张纸上写下陈文远三个字，沉思良久，又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可堪大用。
——
正月廿六，客船抵达京城。
白泽站在船头，望着前方那座巍峨的城池。
京城的城墙高达数丈，青砖垒砌，气势恢宏。城门外车马如龙，进进出出的人流络绎不绝。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骑着高头大马，在仆从的簇拥下招摇过市；挑担推车的贩夫走卒在人群中艰难穿行，汗水浸透了粗布衣衫。
繁华与窘迫，在这里交织成一幅鲜活的画卷。
白泽背着行囊，随着人流走进城门。
他的第一感觉是——这座城市的权力密度，远超他的想象。
从码头到客栈的短短一段路上，他就看到了三辆挂着国公府标识的马车，两顶轿子里抬的是六部官员，街边的茶楼里高谈阔论的世家子弟随口就能叫出某位侍郎的名讳。
科举固然是寒门子弟上升的通道，但世家大族经过数百年的积累，早已在朝堂上下编织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关系网。从考官到同窗，从座师到门生，每一个环节都有他们的身影。
一个寒门书生想要在这张网中杀出一条路来，光靠才华远远不够。
白泽当然知道这一点。
但他并不担心。
因为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只靠才华的人。
他在客栈安顿下来，要了一间清净的客房。放下行囊，他站在窗前，望着京城鳞次栉比的屋脊和飞檐，目光平静。
春闱在二月十五，还有不到二十天。
这二十天里，他需要做几件事：摸清京城的局势，了解本届主考官的倾向，以及——应对那些不可避免的来自世家势力的试探和拉拢。
解元的名头在京城不算什么。京城里最不缺的就是才子，每年各省的解元加起来，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但白泽知道，他这个解元的含金量，和那些靠世家资源堆出来的解元完全不同。
他正想着，忽然听到隔壁房间传来一阵对话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栈走廊里格外清晰。
……此次春闱，主考官已定了两位——翰林院学士钱大人和……户部侍郎沈大人。
白泽目光微动。
户部侍郎沈大人——
沈鹤年？
……听说这次世家那边动作很大，陆尚书已经在府中宴请了好几位考官……
……寒门子弟想中进士，难如登天啊……
对话声渐渐低了下去。
白泽站在窗前，手指轻轻叩着窗框。
陆尚书——礼部尚书陆廷风。
陆明轩的父亲。
乡试时陆明轩只中了末等，陆廷风大约觉得丢了面子。如今春闱在即，这位礼部尚书又开始活动了。
而沈鹤年——运河上那位沈老板——竟然也是本届主考官之一。
有意思。
白泽收回目光。
窗外，京城的暮色渐渐沉下来，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沉稳而悠远。
春闱在即。他站在窗前，把今天听到的一一在脑中过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