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泮典礼定在六月十八。地点在颍州府学文庙，文庙的大成殿正中间供着至圣先师孔子的牌位，两旁是四配十哲的木主。殿前的丹墀上铺了新磨的青石板，石板缝里还残留着昨天下雨的积水。
黄坚天不亮就到了文庙。他以为自己是最早的，到了才发现大成殿廊下已经站了三个人。一个是知府的外甥，他爹派了两顶轿子把他从府城东街一路抬到文庙门口，轿子帘一掀，先出来两个丫鬟，端着铜盆伺候他洗了手脸。另一个是颍州书院山长的儿子，他爹亲自送到文庙门口，站在石狮子旁边理了理他领口的褶子，又往他袖子里塞了一方新手帕。第三个黄坚不认识，是个瘦高的少年，脸上没什么表情，站在廊柱后头一个人待着，手里攥着一本翻得起了毛的《四书章句》。
黄坚走到他旁边站定。来这么早？那少年抬起眼看了他一眼，我家在城外三十里。走了一夜。提学官派来主持典礼的是一个姓郑的学政，清瘦，花白胡子，说话的时候嘴唇老往一边歪，像是年轻时中过风。郑提学把今天要入泮的十二个新生员叫到大成殿的廊下排好队，待会拜孔子的时候膝盖要着地，额头要碰砖，先跪右腿，再跪左腿，起来的时候先起左腿，不要乱了。
黄坚站在队伍的第三个。前面两个是颍州府城的生员，一个是知府的外甥，考了第三名；另一个是颍州书院山长的儿子，考了第五名。知府的外甥回头看了黄坚一眼，你就是那个画地图的？是。你策论里写的火耗，你见过收火耗？见过。我家交过。交多少？一石粮，加耗三成。那是你那个县不行，颍州府城只加一成。一成也是加的。
知府的外甥住了嘴。加一成还是三成，加就是加了。富的地方加得少，不是良心好，是盯着的人多；穷的地方加得多，不是百姓好欺负，是没人管。
拜孔子的仪式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大成殿里焚着檀香，香味浓得呛嗓子。殿外廊下站满了观礼的人，有各生员的家属，有府学的教授和学正，还有来凑热闹的府城百姓。周理教授站在丹墀左侧，他没穿官服，就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直裰，袖口上还沾着昨天的墨渍。他远远看着黄坚跪在孔子像前，头磕下去的时候方巾上的系带微微一荡。周理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看到这孩子，在府学藏书阁三楼，蹲在地上翻《洪武宝训》，旁边搁着一本翻烂了的《齐民要术》残卷。翻到宝训里太祖高皇帝令天下府州县设立社学那条，他拿手指头在社学两个字上摁了好久。四拜礼，跪下去磕头，爬起来站直，再跪下去磕头，再爬起来。膝盖隔着一层布磕在青石板上，初磕的时候不觉得疼，磕到第九个头的时候疼感像针扎一样从膝盖骨往上蹿。黄坚咬着牙磕完了，起来的时候右膝咯噔响了一声。旁边知府的外甥没磕完，他腿软了，跪在地上起不来，两个学正上去架着他才站直了。赵景山磕得最利落，他赤脚走了一夜路，膝盖底下那层老茧比鞋底还厚，磕在青石板上跟磕在棉花上一样。磕完九个头他站起来的时候腰板直得像一棵树。
领廪生文书的时候十二个人站成一排。郑提学拿着文书一个一个发，每发一份念一句尔今为朝廷养士，毋负圣恩。念到第六个，赵景山，郑提学多看了他一眼。你鞋呢？走夜路磨烂了。你家在哪？太和县赵庄。三十里。三十里夜路来入泮，郑提学从自己袖子里摸出来一双旧布鞋，不是新的，鞋面上有补丁，可洗得干干净净的。穿上。回去的时候别光脚。赵景山接过鞋，没说话，也没谢，只是把鞋穿上，然后深深鞠了一个躬。
拜完孔子拜先师，拜的是颍州府学前任已经过世的教授。然后拜提学，提学官今天没来，来的是郑提学代理。最后是领廪生文书，郑提学把文书交到每个新生员手里的时候，嘴里念着同一句话：尔今为朝廷养士，毋负圣恩。
轮到黄坚的时候，郑提学多看了他一眼。他歪着嘴凑近了一点，周理说你策论好。好归好，考场外头少得罪人。黄坚接过文书，拱了拱手：学生谨记。他没说出来的那半句是，考场外头不得罪人，进了官场也得得罪人。迟早的事。
典礼结束之后，观礼的人群散了大半。黄秉乾拄着拐杖从廊下站起来，他坐了一个多时辰，腿僵得差点站不稳，黄承钧在旁边扶了他一把。他甩开黄承钧的手：不用扶，我还走得动。然后他走到黄坚面前，从怀里摸出来一个小布包。布包是用旧蓝布缝的，针脚粗粗拉拉的，一看就是齐氏的手艺。打开，里头是一方青石砚。砚台不大，手掌大小，砚池里刻着一尾鱼。
这是恁曾祖父留下来的。他考了一辈子没考上童生，砚台是预备着考上之后用的。没等到。
黄秉乾把砚台搁在黄坚手里。恁拿好了。黄氏一族传到恁这一辈，一百多年了。恁是头一个廪生。这方砚，恁曾祖父没等到。恁等到了。
黄坚低头看着砚池里那条鱼。鱼鳞一片一片刻得清清楚楚，一百多年了，墨渍把鱼的身子染得半黑半灰，可鱼的眼睛还是亮的。石头的眼睛，亮了一百多年。
黄秉田蹲在文庙门外的台阶上，他没进大成殿。他说他不是读书人，进去磕头怕冲撞了孔圣人。可黄坚在殿里磕头的时候，他在外头也磕了，偷偷磕的，磕在台阶的石头上，额头红了一片没跟人说。黄承钧看见了，没吱声。
出文庙大门的时候，黄之毅站在石狮子旁边，手里攥着把晒干的野花，花瓣被太阳烤得卷了边，花茎蔫得弯成了半圆。
柴勇不是昨天就走了吗，去北边报到
我替他留的。黄之毅把那把蔫花往黄坚手里一塞。花茎断了三根。
黄坚把花插在青石砚台旁边的布袋子里。花蔫了，可还是有一阵淡淡的苦香。不是花香，是野草的味道。柴勇摘的，柴勇从来不摘花。他上次在银杏树下说：我练拳的人，怕什么冷。他不怕冷，可他还是摘了花。摘花的人不怕冷，可花怕。花怕冷，花怕晒，花怕没有水。柴勇把这些都怕了一遍，然后还是摘了。
黄坚把砚台和花一起收进书包。书包是齐氏用粗布缝的，比府学发的那个布包多了两层夹里，里头塞了一块旧棉絮，防磕碰。他背着书包走出文庙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大成殿的门还开着，檀香从门缝里飘出来，像一条看不见的线。孔子像前头的供桌上摆着一排长明灯，灯火很小，小得像豆粒。可那一排小豆粒的光，在殿里亮了一千年了。
他把门帘子放下来，光被挡在了门里头。外头是六月正午的太阳，白得晃眼。
黄秉乾走在他前面。拐杖拄在青石板路上一一下一下，笃、笃，像钟摆。走了半条街，他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你今天拜孔子的时候，我在廊下算了一笔账。你曾祖父考了一辈子童生没考上。你祖父，黄秉田，大字不识。你爹，黄守耕，认得自己名字仨字。到你，廪生。四代人，一百多年，从泥腿子到生员。
他拄着拐杖继续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了，我今年七十二了。不知道还能看你几年。你记住一件事，入泮不是终点。入泮是门槛。门槛迈过去了，后面的路更长更难。乡试、会试、殿试，每一关都比院试难十倍。可你现在有一样东西，是你曾祖父没有的。
什么？
你年轻。你才十七。十七岁就是廪生，颍州府十年头一个。你要是二十五岁前中举，三十岁前中进士，那还有四十年的官可以做。四十年，够你把柳集的墙全修完。够你把颍州的火耗压下去。够你把杜贵这种人，不是扳倒，是不让这种人再有。
黄秉乾拄着拐杖走到了街口。太阳照在他驼着的背上，影子拉得老长。黄坚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走，看着他一步一拐地拐进了巷子口。拐杖的笃笃声渐渐远了，像一颗心脏在石板路上跳。
他站在太阳底下眯了眯眼，然后大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