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江伐就醒了。
昨晚在小酒馆喝的那碗羊杂汤早已消化干净，腹中空空，喉咙里还残留着一丝黄酒的微涩。
洗了把脸，换上那套已经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劲装，推门出去。
演武场上已经有了几个人影。
老弟子们三三两两扎着桩，拳脚破风声此起彼伏。
江伐没往自己常练的那块空地走，而是径直穿过演武场，朝内院深处走去。
王石的住处挨着兵器库，
是一间独门独户的青砖瓦房，门前种了两棵石榴树，枝叶繁茂，遮住了大半个院门。
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沉闷的拳脚声，是拳头砸在沙袋上的声响，一下接一下，节奏沉稳有力。
江伐抬手叩了叩门框。
拳脚声停了。
过了片刻，脚步声由远及近，院门从里面被拉开。
王石光着上身站在门内，浑身汗气蒸腾。
“江师弟？”王石显然有些意外。“这么早，找我有事？”
“打扰师兄练功了。”江伐抱拳行了一礼，“我想向师兄请教一些黑风岭之事。”
王石眉头微微一挑，目光在江伐脸上停了片刻，随即侧身让开门口：“进来说。”
院子不大，收拾得倒是齐整。
靠墙立着一座兵器架，上面搁着刀枪剑戟，角落里吊着三个沙袋，
其中两个已经被打烂了，露出里面黄褐色的粗砂，地上散落着几块碎裂的青砖。
王石走到水缸边，拿起葫芦瓢舀了半瓢水，仰头灌了几口，又用水抹了一把脸，然后转身坐到院中的石凳上，示意江伐也坐。
“你是打算去黑风岭猎兽？”
王石开门见山地问道。
“是。”江伐点了点头，
“弟子苦修两月，修为略有精进，如今药资耗尽，想进黑风岭碰碰运气。”
王石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上下打量了江伐两眼。
“根基扎实，劲力内敛，比两个月前确实长进不少。”
王石缓缓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当初你入门的时候，我没想到你能走到这一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师父说得没错，这批新人里，除了秦煊，就数你最有韧劲。”
“大师兄过誉了。”江伐道。
“不是过誉，是实话。”
王石摆了摆手，脸色变得严肃，
“你既然要去黑风岭，有些话我得先跟你说清楚，免得你稀里糊涂进去，稀里糊涂死在里面。”
他起身走进屋里，片刻之后拿出一张卷起来的羊皮纸，在石桌上铺开。
那是一张手绘的黑风岭地形图，画得不算精细，但山川走势、溪流走向、各处凶兽出没的区域都用炭笔标注得清清楚楚。
纸面上有几处地方被朱砂圈了起来，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凶兽活动区域”“疑似三阶凶兽出没”“未探明区域，慎入”等字样。
“这张图是你林枫师兄画的。”
王石指着图上那片被朱砂圈得最多的地方，
“林枫你应该见过，内院的老弟子，这些年经常出入黑风岭，自身修为不弱，单论对这黑风岭的了解，内院无人能及。”
“这张图就是他一次次出入黑风岭换来的经验。”
江伐仔细看着那张图，
将每一处标注都记在心里。
王石伸手指向黑风岭外围一圈相对稀疏的标注区域：“黑风岭外围，主要分布一阶低级凶兽，铁背狼、青鬃豺、石皮野猪之类，这些凶兽的单体实力大约相当于明劲初期武者，你如今明劲中期，对付一只问题不大，但狼和豺都是成群行动的，少则三五只，多则十几只，遇上了不能硬拼，得用脑子。”
他的手指往地图中间挪了几分：“再往里走，是黑风岭的中层区域。”
“这里一阶高级凶兽和二阶凶兽就多了，铁爪暴熊、赤鳞蟒、黑纹豹，随便拎出来一只都能跟暗劲武者斗上几个回合，遇上这几种，你千万别逞能，一个字，跑。”
最后，他的手指停在黑风岭最深处那几处用朱砂圈得密密麻麻的区域，脸上的表情变得格外严肃。
“这是黑风岭的核心区域，三阶凶兽的地盘。”
“三阶凶兽的实力堪比化劲武者，以你现在的修为进去，十死无生。”
王石的声音沉了下来，一字一顿地说，“你记住，不管外围的猎物多难找，不管有人出多少钱悬赏二阶兽核，都别往核心区踏半步，以前有个师弟，叫周平，暗劲初期的修为，就是因为不信邪，一个人进了核心区，再也没有出来。”
江伐郑重点头：“弟子记下了。”
王石见江伐神色郑重，这才稍稍放缓了语气，重新坐回石凳上，拿起水瓢又灌了一口。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院角那几个被打烂的沙袋上，忽然开口：“既然你要去黑风岭猎兽，往后少不了跟内院其他师兄弟打交道，今天趁这个机会，我把内院的情况给你说道说道。”
江伐立刻坐直了身子。
这种话，在外面是听不到的。
“咱们赵氏武馆内院，目前常驻弟子共有四十余人，暗劲弟子十余人，剩下几十人皆是明劲。”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化劲？此关隘是暗劲数倍……你当下不必理会。”
“当然，武馆设馆至今，弟子绝不仅有这点数量，其余弟子，要么早已脱离武馆自力更生，要么前往别处另谋发展，回馆次数已屈指可数。”
王石放下水瓢，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
“我虽然顶着大师兄的名头，但也不过是痴长几岁、多练了几年罢了，内院藏龙卧虎，每个人都不简单，尤其是那些跻身暗劲的弟子。”
“这些人中，要么家底丰厚有人托底，要么天资根骨俱佳，刻苦勤勉，无一人是庸俗之辈。”
他转身，将那张黑风岭地图重新卷起来，递到江伐手中：“我今天说了这么多，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黑风岭凶险，内院也不太平，你如今修为尚浅，行事多留几个心眼，别太莽撞，也别太轻信。”
江伐双手接过地图，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弟子谨记大师兄教诲。”
王石摆了摆手，重新走到院子中央，拿起挂在兵器架上的那对铁砂掌套，一边往手上缠，一边头也不回地说：“关于黑风岭猎兽的实际经验，你可去请教林枫，他家中经营药材生意，青山县有一半药材都要流经林家，常年出入其中，比我要更加了解，这个时间，他应该在演武场西北角练功，你自己去吧。”
江伐再次抱拳，告辞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