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春燕掀开盖子，指指那盒碎糕点：“今儿有碎的，不要票，要不要来点？”
碎糕点吃起来不差，就是卖相糙些，偏生不用粮票，谁见了都抢着要。不过这玩意儿向来不多，先紧着内部人挑，剩下了才轮到外头顾客。
陈晓梅手里只有表姨给的三块钱，又没票，只能挑不收票的。听这话，立刻要了一斤，七毛六分。
硬糖也不用票，她又称了两毛四的；茉莉花高碎也称了一两，四毛钱。
郑春燕跟陈向江熟，特意晃了晃茶叶罐，专挑上层没太碎的抓了一把，麻利包好递给她。
趁陈晓梅低头挑东西，陈向江胳膊撑在柜台上，跟郑春燕闲聊起来：
“郑姨，侯哥和大牛哥今儿没来？”
“拉货去了，估摸快回来了。”
“难怪我进门就觉着清静……突然听不见他俩斗嘴，还真有点不习惯。”他咧嘴一笑。
供销社少了侯三贵和张大牛，真像拔了两根刺，连空气都松快几分。
郑春燕笑着摇头：“可不是嘛！他俩在这儿，就没一刻消停。尤其是侯三贵，外号‘猴子’真没叫错……上蹿下跳，一刻不歇！”
话音还没落，门口人影一闪，侯三贵猛地探进脑袋，扯着嗓子喊：“背后编排我？这回可让我撞个正着！”
“哎哟喂！”郑春燕拍着胸口直喘气，“你这死猴子，走路咋没声儿？存心吓人是不是！”
“吓的就是你！看你还敢不敢背后嚼舌根！”
侯三贵这人，就得顺着毛捋……你越较劲，他越来劲。郑春燕心里门儿清，立马举手投降：“不说了不说了，往后一句都不提，行了吧？”
“哼，这还差不多！”
他累得够呛，抄起自己那只豁了口的搪瓷缸，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杯凉茶，这才缓过气来，朝陈向江咧嘴：“江子，你来啦？”
陈向江朝陈晓梅那边扬了扬下巴：“陪堂姐买东西。你跟大牛哥刚拉货回来？”
“可别提了！”侯三贵抹了把汗，呼哧带喘，“这趟货堆得山一样，差点把我腰闪折喽！”
他话刚出口，门外就炸开张大牛的吼声：“死猴子！你丫躲哪儿去了？卸货！马上！”
侯三贵眼皮都没抬，只朝陈向江一摆手：“江子你等会儿……好东西给你留着呢！”
转身就蹽进后面库房，从自己铁皮柜里掏出个油纸包，抖搂抖搂，塞进陈向江手里。
“喏，你的。”
“啥玩意儿？”陈向江拆开一瞧……是茶叶。
不是供销社货架上那种灰扑扑的茉莉高碎，这茶叶青翠油亮，芽叶匀整泛光，刚一打开，一股清冽甘甜的香气就直往鼻子里钻。
……这茶，绝不是寻常货。
侯三贵咧嘴一笑：“这茶是我爸从我大姐夫那儿顺来的，说是顶好的货，叫明前龙井……清明前头采的，你尝尝。”
陈向江一听就明白了：清明前头的嫩芽，光照足、雨水匀，芽头最鲜、滋味最厚。这茶不光金贵，还难抢，侯三贵倒好，直接劈开一半塞给他。
他手悬在半空，没敢接：“侯哥，你分我一半，我爸……哦不，咱侯大爷知道吗？”
“他哪儿晓得？”侯三贵一摆手，“儿子拿老子点茶叶，犯哪条律？”
陈向江：“……”
“真不怕他回家抡棍子？”他是真怕侯三贵回去挨收拾。
侯三贵满不在乎：“放心，我留了一半呢！再说了，他还喝过你送的鱼汤……他要是敢打我，我就蹲灶台边盯着他，让他当场吐出来！”
陈向江：“……”
旁边几人也齐齐哑火。
……孝得惊心动魄啊！回头侯大爷听见这话，怕不是得抄起扁担先卸他一条腿！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陈向江再推就太虚了。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谢了啊，侯哥！”
侯三贵一巴掌拍他肩上：“谢啥？兄弟之间，还分这个？”
“对！是兄弟！”
陈向江心里却盘算开了：这么好的茶，不能白收。回头得给侯三贵塞点硬货，好歹让他爹揍人时能缓口气！
正说着，外头张大牛吼上了：“死猴子！装死是吧？再不出来我把你鞋垫儿烧了！”
侯三贵嘿嘿一笑：“江子，我先撤了，那傻大个离了我连酱油瓶都拧不开！”
陈向江憋着笑：“快去快去，他喊得都破音了！”
跟侯三贵聊天，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他嘴里蹦出啥词儿，又荒唐又痛快！
人刚走，陈晓梅悄悄拽了拽陈向江衣角。
“晓梅姐，东西买齐啦？”
她点点头。陈向江扫了一眼篮子……除了先前挑的碎糕点、硬糖块，还有茉莉高碎、铅笔、橡皮、牙粉、木梳……全是不用票的小物件，全给家里人备的，她自己一样没留。
“你自个不挑点？”
她摇头，抿嘴一笑，意思很明白：不用。
结完账，兜里剩几毛，她二话不说，掏两毛买了四根冰棍，一人一支。
“谢谢晓梅姐！”陈老五乐得直蹦，刚啃完桃酥，转头就舔上冰棍，美得直哼小调：“今儿这趟，值！”
四人叼着冰棍，拎着大包小包，说说笑笑出了供销社。
刚到家没多久，大姐、三姐和娘周桂芳也下班回来了。见着陈晓梅，三人立马围上来，拉着手问长问短。
陈向江趁机把事儿摊开：“娘，晓梅姐不想学裁缝，想学厨。您看行不行？”
他原本琢磨让堂姐进轧钢厂后厨，跟着何雨柱学。可路上越想越不对劲……何雨柱现在也就八级水平，手艺还没练扎实；更别提后勤主任李怀德那人，眼皮子往姑娘身上瞟，陈晓梅嘴笨、性子软，真撞上事儿，连呼救都未必来得及。
另一个路子是国营饭店的李大爷……五级厨师，稳当、实在，手艺比何雨柱高出一截。张大娘和李大爷都是实诚人，陈向江跟他们也熟，有他在中间搭桥，陈晓梅进去踏实。
至于李怀德那档子事，他压根没提……娘要是追问咋知道厂里这些，他可编不出像样的理由。只说：“何师傅手艺还在长，李大爷手上功夫更老道些。”
周桂芳听了，低头琢磨片刻：“儿子，我看还是去国营饭店稳妥。就是……这事儿你能办下来？”
陈晓梅比陈向江大一岁，从前嘴甜，见天儿“大伯娘、大伯娘”叫得亲，周桂芳早盼着她学门真本事。可眼下工作哪是随便能敲定的？她信儿子有主意，又怕他面子薄、拉不下脸。
“娘，您放心，李大爷跟我熟，我去开口，不成再说别的法子。”
肉，是眼下最硬的敲门砖。山里那两头野猪还剩不少，不够？他明天再跑一趟山，打不到就宰农场养的……反正不能让晓梅姐卡在这儿。
周桂芳点头：“成，晓梅的事你多上心。缺钱尽管说，你大姐二姐交的指标钱，我一分没动，全给你存着呢。”
“暂时不用。对了娘，晓梅姐好久没回二叔家了，二叔二婶惦得慌。我想明天陪她走一趟，把学厨的事当面跟他们说清楚。周一开学，我最晚周日下午准回来。”
“行！你陪着去，好好跟二叔二婶讲明白。等她过来学，就让她跟你三姐挤一间屋，省得他们挂心。”
“记住了。娘，我待会儿还得出去一趟，饭不等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