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拉开橱柜,取出一大块粗盐,用擀面杖敲碎、碾匀……如今家里腌东西都用这种大粒盐。
细盐得凭票买,只炒菜时才舍得用;粗盐不要票,实惠又顶用。
“对了,”陈向江补了一句,“我托王姨帮找了翻修房子的师傅,晚饭后她带人过来。你把想法跟师傅们当面讲清楚,越快动工越好。”
“成,谢啦,老四!”
“大姐,自家人还道啥谢?见外了不是?”
陈玉茹刚把猪头往盐缸里按,陈向江就伸手拦住:“大姐,这猪头别腌了,咱今儿晚上就煮着吃。”
“那可不行!你带回来的下水还堆着呢,够吃好几顿了。这猪头腌上,留着慢慢嚼,不然娘回来准得念叨你……行了行了,你歇着去,这儿有我呢。”
拗不过她,陈向江只好作罢。
“大姐,我去给刘爷爷送点下水,立马回来。”
“去吧去吧,送完赶紧回屋吃饭!”陈玉茹正忙着抹盐,头都没抬。
他转身拎来饭盒,切了小半截卤大肠、一整块卤猪肚装进去;又怕刘老头没抢到肉,顺手剁了二斤五花,一并包好。
盼儿早啃完了猪肝,蹲在小凳子上眼巴巴瞅着娘腌肉,一见舅舅要出门,“哧溜”滑下来,一把攥住他衣角:“舅舅!我也去!”
“好嘞,抱你一块儿走!”他弯腰把她捞起来,背上竹篓就往外迈。
废品收购站门口,刘老头斜倚在门框上,旱烟锅子一明一暗,“吧嗒、吧嗒”抽得正起劲。
“刘爷爷,肉买着没?”陈向江笑着问。
刘老头咧嘴直乐:“买着喽!二斤,锅里正咕嘟呢……你小子今儿就在我这儿搭伙!”
“不了不了,家里饭都上桌了。给您捎了点硬货!”
“啥硬货?”老头一听坐直了,烟锅子都忘了磕。
陈向江把背篓往前一递:“您自个儿掀盖儿瞧!”
刘老头接过去,低头一看……底下压着块红润润的肉,上面搁着个铝饭盒。“哎哟!肉?哪儿来的?”
话音没落,饭盒盖子还没掀开,一股子浓香先钻进鼻孔,卤得透亮、香得勾魂。
“野猪肉,我在乡下设陷阱套的。”
“哈?你还能套住野猪?”老头眯起眼,一脸不信。
陈向江翻了个白眼:“咋不能?街道办那头,不就是我送去卖的?”
“啥?!那头野猪是你弄回来的?”刘老头差点把烟锅子掉地上。
他光听说收购站收了头野猪,压根儿不知道背后是这小子干的。
“可不是嘛!村里人打的,我寻思您老爱喝两口,特意留了二斤,再加点卤肠、卤肚……下酒正好!”
老头笑得眼睛只剩一条缝:“我一人哪吃得完?锅里还炖着二斤呢!你家人口多,肉你拿回去,肠和肚留下,我配酒足矣!”
“家里还有,您腌起来,慢慢尝。”
“行吧……那钱你拿着!”老头麻利掏出五块钱,“啪”地塞进盼儿裤兜里。
陈向江手快,立马掏出来又塞回他怀里:“前阵子没少蹭您灶台,这钱就当孝敬您老的,别推了。”
“少啰嗦!老头子我又不缺这点儿……拿钱快滚!别挡我喝酒!”老头摆手笑骂,唾沫星子都溅出来了。
这年头敢拍胸脯说“我不差钱”的,真没几个。
可刘老头算一个。
别看他只是废品站看门的,可人家是实打实的战斗英雄,拿的是十七级副科待遇,月工资九十九块整。
但钱大多悄悄寄给了牺牲战友的遗孀和孩子,自己只留够抽烟、打酒、买咸菜的钱。
除了这两口瘾,他没别的嗜好,也真没地方花钱。
陈向江清楚他脾气,懒得再磨嘴皮子:“得嘞,不耽误您老抿两口,我撤了!”
说完,背上篓子,搂紧盼儿,转身就走。
“买肉的钱你揣好啊……”刘老头冲着他后脑勺喊。
陈向江没回头,只抬手晃了晃:“您留着买酒,我记着呢!”
“臭小子……”老头摇头叹气,烟锅子又亮了起来。
盼儿趴在他肩头,小脸蛋蹭着他脖子,忽闪着大眼睛:“舅舅,糖没了。”
说完,小嘴一张,舌头伸得老长,粉嫩嫩的,还沾着点儿糖渣。
陈向江被她逗得直乐:“盼儿,糖吃多了牙会哭鼻子,咱改吃果子!”
说着,从兜里摸出几颗菇茑果,剥了皮,轻轻塞进她嘴里。
“唔……甜!”小丫头眼睛一亮,“舅舅~~还要!”
陈向江干脆抓了一把全塞她口袋里:“慢点吃,留着当零嘴。”
她学着舅舅的样子,剥一个,塞嘴里一个,嘴角咧到耳根,笑得见牙不见眼。
自己吃一颗,还不忘剥一颗,踮脚往陈向江嘴边送:“舅舅也吃!”
“吃吃吃,盼儿最懂事儿!”
俩人刚走到胡同口,迎面撞上三大爷阎埠贵。
他扛着钓竿、拎着空桶,肩膀垮着,胡子耷拉着,活像霜打的茄子。
“江子?啥时候回来的?”阎埠贵一抬头,硬是把嘴角往上提了提,挤出个笑。
“刚进门不久。三大爷,又去钓鱼啦?今儿鱼口咋样?”
“唉……别提了!”他重重叹口气,“一上午就挂上来两条小白条,巴掌长,连个翻身的劲儿都没有。这河里的鱼,是越来越狡猾喽……”
顿了顿,又想起什么,凑近点压低声音:“对了,上回跟你买鱼那采购员,前两天还打听你呢,问你啥时候再去钓,估摸着又想订货。”
“知道了,三大爷。”
“那……你啥时候去?叫上三大爷呗!让我也沾沾你这手气!”
“成!吃完饭就动身,回头喊您!”
话音刚落,陈向江嘴一张,小丫头又往他嘴里塞了个菇茑果。
黄澄澄的果子在阳光下泛着光,阎埠贵忍不住凑近问:“江子,你吃啥呢?”
陈向江拍拍裤兜,笑说:“山里摘的野果,三大爷要不要来几个尝尝?”
“行啊,给我来点儿!”
……这年头肚子都填不饱,哪还轮得上挑水果?野果也是果,白给谁不拿?
阎埠贵心里直打鼓,手忙脚乱把东西往地上一放,摊开两只巴掌,眼巴巴等着。
陈向江把手插进裤兜,指尖一划进了农场仓库,抓了一大把山里红,稳稳倒进阎埠贵掌心里。
阎埠贵低头一看,脸当场就僵了,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两下。
陈向江还特热情:“不用谢啊三大爷,山里红可养胃,带回去慢慢嚼。”
阎埠贵肚子里早骂开了:谢你个头!
原以为能捞几颗甜滋滋的菇茑果,结果塞了满手酸溜溜的山里红!
这玩意儿确实算水果,功效跟山楂差不多,开胃助消化……可眼下饿得前胸贴后背,谁吃饱了撑的去嚼它?嚼两口胃更空,咽下去又怕反酸水……扔了吧,又实在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