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在地上的众人也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贪墨赈灾银、勾结番商、开采私矿、豢养私兵……
桩桩件件都是要死个十来回的。
可这些事，是太子做的。
皇帝的亲儿子，未来的储君。
若是安分守己，即便无功无过，他也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皇帝啊。
他何必呢？
恐怕这一句疑问，是在场所有人都想不通的。
南霁云看向太子，眼神冰冷，语带锋刃，“太子殿下，我想问问您，若您当真清白，为何要豢养私兵？为何要私开矿脉？为何要借相国寺之名藏匿铁器？转移赃款？
淮州百姓饿殍遍野时，您的银两运往青呈山，北境将士缺衣少食时，您的兵铁却入了私库——”
他的质问声，带着多年的隐忍与积压。
还有十足十的心寒。
因为这位储君，北境将士受了多少委屈，平白去了多少条人命。
“殿下，您是大周的储君，却为何要做出这等通敌叛国之事？踩着百姓的血肉坐上监国之位，您夜里可曾安眠？”
太子面色惨白。
他想不明白，为何南霁云偏偏就握有了这么多证据。
北境的、相国寺的，这些首尾他早便让人清除干净，可为什么又会出现在南霁云手里？
难道是……
他扫过殿中众人。
程灵洗、叶参、秦峥、萧复——
每一个人都沉默着，没有人为他开口。
他忽然笑了。
掺着凉意，自嘲的笑了。
原来如此。
他的近臣、他的盟友、他以为的拥趸……没有一个站在他这边。
……好啊，好啊。
这就是他们所谓的效忠，所谓的辅佐！
皇帝沉默了很久。
龙椅之上，他缓缓抬手，压在这些账册之上，闭上眼，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太子……”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你还有什么话说？”
太子跪在那里，身体微微发抖。
仿佛依稀听到了自己想辩解的声音。
只是触及到皇上冷漠的目光时，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一个有污点的储君。
便不会再是储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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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家宴，宫中形势瞬息万变。
没几日，太子被废黜的消息便传遍了汴京城。
太子党本想拉程灵洗下水，却被反将一军，赔了夫人又折兵，只能心慌意乱的寻求靖王庇护。
靖王也蠢蠢欲动，想要借着太子倒台的机会上位。
却被程灵洗轻描淡写地挡了回来。
他以“太子一案尚未审结，储君之位宜暂悬”为由，将立储之事拖了下来。
皇帝没有看到试探的折子，脸色好歹好看了几分。
谁都看得明白，靖王并不是皇帝属意的人选。
可眼下宫里就剩这一根独苗，皇帝又还能属意谁呢？
是以，一些墙头党也开始投诚了。
程阮两家定了亲，这亲事也彻底过了明面，阮正诚此刻悬着的心才是塌回了地上。
就说他买股的程相爷不可能如此轻易倒台。
见同僚们都争着往靖王府跑，阮正诚反而按捺住了性子，嗤笑一声，一堆见风使舵的玩意儿。
他眼下的工作法则就一条，唯程相爷的马首是瞻。
没见程相爷都主动和靖王保持距离了吗，那定是有什么小动作的，跟着做就对了。
倒是太妃。
这几日频频召阮素青和叶清栀入宫。
名义上是让她俩陪着说话解闷，实际上却是在旁敲侧击的打听程灵洗和南霁云的事。
那日这俩人联手举报太子，终究是让太妃上了心。
阮素青自然听得出她话里的试探，但始终也没有正面回答。
她确实也不知道程灵洗和南霁云之间的谋划。
言多错多。
叶清栀就更不清楚了，只能含糊的混过去。
叶参之前那句嫁汝南王的话也没了后续。
皇上这边刚处置了太子，也还阴晴不定的，皇后那边的关系更是歇菜了，当日叶家没站出来求情，已经让皇后彻底弃了他们。
叶清栀只能跟着素青一起，搞好太妃这边的关系，看看能不能探听点什么消息出来。
结果太妃还指着她打听事儿呢。
搞得她现在郁闷得很。
直到半月后。
南霁云亲自入宫，跪在了清和宫门口。
太妃正和颖妃说着话，听见宫人禀报，两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颖妃疑惑道，“他来做什么？”
太妃沉默了片刻，才对宫人道，“让他进来吧。”
南霁云走进来时，穿着一身月白色常服，发冠束得端端正正，和平日的暗色调截然不同，神色平静而郑重。
他在太妃面前跪下，行了一个大礼。
“臣参见太妃殿下，见过颖妃娘娘。”
太妃看着他跪在地上的身影，眼眶微微泛红。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端详了他很久。
见他一直跪在地上，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轻声道，“……起来吧。”
南霁云依言起身。
太妃看着他，目光复杂。
“程相爷曾给哀家呈上过一幅画，哀家当时还生了气，罚他跪了一个时辰，你可知……那画上的人是谁？”
南霁云眼神微颤，但还是稳住心态，“臣不知。”
“这么多年了，哀家一直以为你死了。”
这云里雾里的一段话，旁人或许听不出来，但颖妃早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看着南霁云，声音微颤，“不知王爷今岁几何？”
“回娘娘，臣今年二十六。”
“你……你手臂上可有什么印记？”
南霁云解下袖擘，缓缓撩开右臂，露出一道火云般的痕迹。
颖妃的手在发抖，眼泪无声的落了下来。
“是他……是他，是我的安儿。”
她猛地站起来，几乎是跌撞着跑到他面前。
仔仔细细的看着他的眉眼，反复端详，泪眼模糊中连连点头。
“像……像，殿下说我的安儿可能还活着，我还不信……安儿，你去哪里了，为什么不回来找母妃啊，这么多年了，母妃一直以为你死了……”
或许是血融于水，南霁云看着泣不成声的颖妃，终究还是不忍心。
“孩儿命大，被人救了。”
南霁云的声音带着涩意，“孩儿在北境长大，祖父待我极好，没有受过什么苦，但也不敢轻易暴露身份，怕连累的母亲和祖母。”
颖妃哭得更凶了。
她不敢去想，她的孩子经了生死劫，带着那些记忆，是怎样一天一天长大的。
“回来就好，安儿……你回来就好。”
南老将军赐他“霁云”，是盼他有朝一日拨云见日、重回皇室。
而甚少有人知晓他的字。
——见安。
因为他是大周朝二皇子。
赵景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