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蹭什么?这青苔今日刷不完,晚饭别吃,月例也得扣!”
管事王婆子打着伞,尖酸刻薄地说。
暴雨瓢泼。陆小鱼穿着单薄麻衣,冻得手指通红。
木刷子在雨水里打滑,她却咬牙死死握住。扣饭行,扣她那每月五百文的月钱,绝对不行!
“王嬷嬷,雨太大了使不上劲。”她低声道。
“还敢顶嘴?换做别的院子早把你发卖出去了!”王婆子冷哼。
几把青绸伞从游廊移来。
靖安侯府大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紫苏眼尖,先瞧见了这边:“大夫人,王嬷嬷在教训下人。”
大夫人拨开伞骨,往那头看了一眼。
横斜的雨点把那丫头淋得透湿,却也勾勒出一段不盈一握的细腰,虽狼狈却楚楚可怜得很。
“那是哪个房里的丫头。”大夫人问。
王婆子听见动静赶紧转过身,说道:“回大夫人的话,这是外院负责洒扫的陆小鱼,笨手笨脚打碎了东西,奴婢正罚她呢。”
“抬起头来。”大夫人走到近前。
陆小鱼慢慢直起身,雨水洗净泥污,露出一张极惹眼的脸。
大夫人看了半晌,转头吩咐紫苏:“皮相不错,眉眼也算清澈规矩,带回去洗干净,晚些送到侯爷房里去。”
送到侯爷房里?
这是要抬举成通房丫鬟了。
王婆子急了:“夫人,这丫头手脚粗笨,只怕伺候不好侯爷……”
“主子办事,轮得到你多嘴?”紫苏冷下脸,一把将陆小鱼拉起来,“走吧。”
陆小鱼踉跄着跟上去,脑子飞速转了一圈。
送到侯爷房里去,那便是通房丫鬟了。
紫苏姐姐。奴婢笨手笨脚的,怕伺候不好侯爷,能不能……求姐姐跟大夫人说说,另换个伶俐的人去?她问。
紫苏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陆小鱼浑身湿透,却仍硬撑着直起脊背,那双眼睛里分明藏着一股不甘。
这丫头不是嫌自己笨,是压根不想去。
她叹了口气,声音放柔了些:“你听我一句。大夫人开了口的事,这府里谁驳得回去?你今日不去,明日就是一张发卖文书的事。卖到哪家去、给谁当什么,那可就由不得你了。”
陆小鱼攥着衣角的手指收紧。
她当然知道。
卖身契捏在侯府手里。拒绝大夫人的安排,轻则罚去浣衣房做最苦的差事,重则被转卖。若落到那些个不把下人当人看的门户里,连命都不一定保得住。
“可是……”她声音更低了,“奴婢不想靠这个活。”
“想不想的,那是有身份的人才配说的话。”紫苏语气重新冷硬,“你我都是奴籍,命是主子的,身子也是主子的。与其在这里淋雨犯倔,不如进去好好想想怎么保全自己。”
陆小鱼默默攥紧衣角,强压下那股抗拒。
天黑后,陆小鱼被几个老嬷嬷按着在热水里泡了足足半个时辰。
又被套上单薄的丝衣。
“侯爷不喜欢人多嘴杂,你在房里手脚放轻些,莫要惹他心烦。”教导规矩的嬷嬷一边给她梳头一边嘱咐。
“只要侯爷高兴了,你这辈子就不愁没去处了。”
陆小鱼借着铜镜看着里面那张被打扮得过分招人的脸,轻声应允,“奴婢记下了,多谢嬷嬷提点。”
房门被从外面落了锁。
床榻上的锦被绣着大团大团的并蒂莲,看得人眼睛发晕。
陆小鱼规规矩矩地站在床边。
张筠推开门走了进来,刚从军营回来。
他并未看她,自顾自倒茶:“母亲真是越来越爱操心了,什么阿猫阿狗都往我房里塞。”
陆小鱼膝盖一弯,径直跪下,“侯爷安康,奴婢是被夫人派来伺候侯爷歇息的。”
张筠放下茶杯,走近两步,手指挑起她的下巴。
烛光打在陆小鱼那张惹人怜爱的脸上。
“穿成这样,还真是俗不可耐。”他松开手,“别以为大夫人把你送来,就能攀上枝头做凤凰。”
陆小鱼强做镇定,顺从地低下头:“奴婢不敢有非分之想,只求能在这里谋个差事。”
“差事?”张筠的语气沉了半分,“你把当通房当差事?”
陆小鱼心跳漏了一拍,迅速补了一句:“奴婢嘴笨,不会说话,侯爷恕罪。”
“去外间打个地铺睡下,别在我跟前碍眼。”
陆小鱼如蒙大赦,磕头道:“奴婢遵命。”
她抱着薄被退到外间。
地面的有些冷,她却伸手摸了摸贴身藏着的荷包。
里面装着刚才管事嬷嬷塞给她的赏赐。
二两银子一个月呢。
睡地板又有什么关系。
天刚亮,张筠出门时没看她一眼,径直带着随从去了前院。
紫苏过来传话,让陆小鱼去后罩房帮忙理东西。
几个原本就眼红她得了去侯爷房里当差机会的大丫鬟,此时更是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
“哟,陆姑娘爬了侯爷床,怎么还来干粗活?”
丫鬟翡翠阴阳怪气道,又把一盆脏水泼在陆小鱼脚边。
陆小鱼后退半步,面色不变:“管事分了活计,我自然该来做。”
“正好,这两筐萝卜,你顺手洗了吧。”翡翠踢了踢满是泥的筐。
又说:“通房丫鬟也是下人,别以为陪了一晚就真是主子了。”
陆小鱼不再说话,挽起袖子打水。
洗完了萝卜,她端着盆去后院送去。
负责采买的刘嬷嬷正对着手里的账本发愁。
算盘打得噼啪响,可是怎么算都有漏洞在。
“这可如何是好,月底对账大夫人若是发现少了这三两银子,我这张老脸可往哪搁。”刘嬷嬷急得冒汗。
陆小鱼把萝卜筐放下,站在边上扫了一眼摊开的账册。
数字在她脑海里飞速流转排列。
“嬷嬷若是信得过,不如让奴婢帮您理一理这几日的流水?”
刘嬷嬷见是个面生的丫鬟,眉头直皱:“你一个粗使丫头,哪里懂得这门道,别给我添乱了。”
“嬷嬷前日从城东李记米铺进了二十石白米,每石四百文,可是账面上却记成了四百五十文。”陆小鱼伸出沾水的手指,隔空点了点第三页。
又缓缓补充道:“还有昨日买的那批香炭,斤数和单价若是乘起来,本该是五两三钱,您那上面却写着五两。”
刘嬷嬷半信半疑,按她说的重新打了一遍算盘。
算到最后一笔的时候,老眼瞬间亮了,“对上了!全都对上了!”
“你这丫头哪学的本事?算账比账房先生还要利索!”刘嬷嬷大喜过望。
“以前在家中帮长辈记过流水,一点粗浅功夫罢了。”陆小鱼规矩行礼。
刘嬷嬷是个通透人,一把拉去她的手,“你是个机灵的,以后谁敢在后院刁难你,只管报我的名号!”
游廊另一头,张筠带着随从长风恰好路过。
“侯爷,那不是大夫人昨夜安排进您屋里的丫头吗,怎么在账房那边和刘嬷嬷攀扯起来了。”长风纳闷。
张筠停下脚步,端详着那个纤细身影。
“这后院的女人哪个不是为了争宠不择手段,她倒是好兴致,跑去钻营铜臭之物。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随她去吧。”
入夜,大房的嬷嬷又来敲门了。
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催促,“侯爷若是再冷落了这丫头,大夫人那边怕是又要送新人过来了。”
张筠有些烦躁地捏了捏眉心,把手里的兵书放下,“去告诉母亲,后院的事不劳她费心。”
他挥退了下人,沉着脸走进偏房。
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陆小鱼正坐在床沿缝补旧衣,动作熟稔。
听见动静,她慌忙把衣服往身后藏,站起身:“侯爷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奴婢这就去给您打水洗漱。”
张筠目光紧锁在她身后那一截旧布料上,“大夫人把你送过来是伺候我的,不是让你在这里做绣娘的。”
说完他大步上前,将人拦腰抱了起来。
陆小鱼双手本能地抵住那粗硬的胸口,满脸惶恐:“侯爷!”
看着她这副极力躲闪的模样,张筠只觉得火气上涌。
“怎么,大夫人给你的差事,你现在不想当了。”
他欺身压下,用身体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一整夜,陆小鱼除了咬着嘴唇承受,连一句求饶都没说出口。
次日清晨。
张筠起身后,随手把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扔在床头。
陆小鱼披着外衫爬起来,小心翼翼捧起玉佩,端详了好一会儿。
张筠靠在门框上等着。
这种时候该谢恩,该羞涩,该顺势贴上来才对。
“侯爷。”她开口,语气认真,“这玉佩看着值不少钱,能换成现银发给奴婢吗?”
张筠:“......”
他只觉胸口堵了一口恶气。
“你说什么?”张筠咬牙道。
“奴婢身份卑微,总得多攒点傍身的银钱,侯爷若是觉得为难就算了。”陆小鱼见他脸色阴沉,赶忙把玉佩收进怀里,生怕他再抢回去。
“你……”张筠黑着脸拂袖而去,“不可理喻!”
听见院子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陆小鱼这才把玉佩掏出来。
翻到背面看了看成色,满意地塞进自己的小布包里,跟那些碎银挤在一起。
她换好衣裳去账房交还昨日单据,刘嬷嬷还没来。
四下无人。
她偷偷翻开了压在底下的历年账册。
只看了一半,她的眉头就深深蹙了起来。
侯府几处田庄的收成逐年递减,外头的排场却一分没缩,进的少出的多,年年都在吃老本。
陆小鱼轻轻敲击着桌面。
如果她能帮大夫人或侯爷填补这个亏空,那张日思夜想的卖身契,是不是就能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