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子安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出门了。
秋月追到门口:“二少爷你去哪?”
“随便逛逛。”
“可是少爷你伤还没好...”
“好了。”
秋月憋住了后面的话。
以前的二少爷出门,不是去赌坊就是去青楼,每次回来都醉醺醺的。
这次他穿戴整齐,步子不快不慢,倒像是真去“逛逛”的。
京城的大街比他想象中热闹。
沿街商铺林立,卖布的、卖粮的、卖首饰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行人摩肩接踵,有挑担的货郎,有骑马的武官,有坐轿的文官。
空气里混着烧饼香、脂粉味和马粪味。
陈子安走得很慢。
他在看。
看这座城的布局,看街上的人,看商铺里卖的货。
街道的宽度、坊市的分布、城墙的高度。
这些东西,他在论文里写过无数次。
但亲眼看到,是另一回事。
他看到城门口贴着告示,围了一群人。
凑过去一看,是催粮的通知。
今年夏税收得比往年多三成。
有人骂骂咧咧,有人叹气摇头。
一个老汉蹲在地上,嘴里念叨着:“这税交完,家里就揭不开锅了……”
陈子安挤出来,继续往前走。
他还看到一堆乞丐蹲在墙角,看到巡逻的官兵懒洋洋地靠在兵器架上打哈欠。
太平的表象底下,处处都是裂缝。
路过一家布庄时,掌柜看到他,脸色一变,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算账。
陈子安愣了一下。
记忆告诉他,原主上个月在这家赊了三匹绸缎,没给钱。
他又往前走。
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看到他,手忙脚乱地推着车躲进了巷子。
再往前走,一个年轻女子看到他,拉着身边的丫鬟快步走开,还回头瞪了他一眼。
陈子安摸了摸鼻子。
原主这个人缘,真是绝了。
他也不在意,继续往前走。
走到城南,看到一座茶楼,门匾上写着三个字——听风楼。
二楼靠窗的位子坐满了人,台上有个人在说书。
陈子安上了楼。
小二迎上来,看到他愣了一下,表情像是见了鬼。
“陈……陈二公子?您怎么来了?”
“不能来?”
“能能能!您楼上请,这这这,给您找个靠窗的好位子!”
小二手忙脚乱地给他擦了张桌子,又端了一壶上好的龙井来。
周围的茶客都在看他,窃窃私语。
“那不是陈家那个纨绔吗?”
“他怎么来听书了?他听得懂吗?”
“怕不是走错门了,隔壁才是赌坊。”
陈子安充耳不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不错。
说书先生拍了拍醒木。
“上回说到,大周立国百年,皇权稳固、四海升平。”
“但!是!”
醒木一拍。
“太平底下,暗流汹涌!”
“镇北王坐拥十万精兵,手握三州之地,朝廷的政令到了北境,就是一张废纸!”
“淮南节度使暗中囤积粮草,结交朝中大臣,其心可诛!”
“西南的蛮族屡屡犯边,官兵打不过就赔钱,赔完钱又打!”
“诸位,这大周的太平,还能撑几年?”
茶楼里一片哗然。
有人拍桌子说朝廷软弱,有人叹气说藩镇势大,有人小声说这话传出去要掉脑袋。
陈子安端着茶杯,没说话。
但他心里在翻腾。
说书先生讲的,和他论文里写的几乎一模一样。
中央集权弱化,地方势力膨胀,财政吃紧,边患频发。
历史书上,这就是王朝中后期标准的衰败信号。
唐朝的藩镇割据,宋朝的积贫积弱,明朝的党争边疆。
每一个朝代的崩溃,都是从这些信号开始的。
他研究的课题就是唐宋制度变迁。
他写过一篇论文,专门讨论节度使制度如何从边防工具演变成割据势力。
结论是,当中央失去对地方的军事和经济控制权,藩镇割据就是必然。
现在,他眼前的大周,正在走同样的路。
而且已经走了一半。
说书先生又拍了一下醒木。
“更让人忧心的是,朝中有人,私下里在和藩镇通信!”
“据说,有位大人府上,搜出了一封镇北王的密信……”
“至于这位大人是谁,小的不敢说,诸位自己猜。”
茶楼里的议论声更大了。
陈子安的眉头皱了一下。
和藩镇通信。
在这个时代,这就是通敌的罪名。
谁这么大胆?
说书先生又开始讲下一个段子,但陈子安没心思听了。
他在想陈家。
陈远之是三品武将,虽然现在没实权,但曾经带过兵,和镇北王也有旧交。
如果有人想整陈家,“通敌”这两个字,就是最好的刀。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
原主出事的时间点,也很微妙。
如果陈家真的被盯上了,那原主摔下马车这件事,就不是简单的意外。
是警告。
或者说是,开刀前的试探。
陈子安把茶杯放下。
他需要更多信息。
他招了招手,小二跑过来:“二公子有什么吩咐?”
“刚才说书先生讲的那些事,是确有其事还是他编的?”
小二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二公子,这事儿您可别往外传。”
“先生说的是真的。上个月确实有位大人的府邸被抄了。”
“搜出来的东西里,就有藩王的信。”
“哪位大人?”
“这……小的真不敢说。”
陈子安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
小二咽了口唾沫。
“是……是工部的一位侍郎。姓郑。”
陈子安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
“还有呢?最近京城还有什么大事?”
小二又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
“听说林阁老最近称病没上朝。还有人说,镇北王要进京了。”
林阁老。
林清漪的父亲。
陈子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林家在这个时候称病,不是真病,是在避风头。
林家是文官之首,朝中大半清流都看林家的风向。
林阁老一倒,文官集团就群龙无首。
谁最受益?
镇北王。
武将出身、手握重兵、和文官集团一直不对付的镇北王。
陈子安的手指停住了。
镇北王要进京,这意味着什么?
是皇帝召他入京,还是他自己要来的?
如果是后者,那京城的局势,比他想象的更危险。
“行了,没事了。”
小二拿着银子眉开眼笑地退下了。
陈子安坐了一会儿,正要起身,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小厮模样的年轻人跑上楼,东张西望,看到他眼睛一亮。
“陈二公子!可算找着您了!”
陈子安看着这张陌生的脸:“你是谁?”
“小的是张府的下人。张公子让小的给您带句话……”
小厮清了清嗓子。
“张公子说:陈兄,听说你大好了,兄弟们高兴得很。今晚醉仙楼,老地方,备了好酒给您压惊,可一定得来!”
陈子安的目光冷了一瞬。
醉仙楼。
老地方。
就是原主出事那天晚上去的地方。
张继远这是在试探他。
看他还敢不敢来。
陈子安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知道了。”
“那您晚上……”
“我说知道了。”
小厮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退下了。
陈子安放下茶杯。
他看着窗外楼下川流不息的人群。
镇北王进京,林阁老称病,郑侍郎被抄家,原主被下药摔死,张继远又约他去醉仙楼。
这几件事,像一根根线,正在往同一个方向汇聚。
他看不清楚那根线的尽头是什么。
但他心里清楚,他不能不去。
如果不去,就证明他怕了。
如果怕了,就证明他察觉了什么。
而对方想知道他到底知道多少。
陈子安站起来,在桌上丢了一小块碎银子,下了楼。
走出茶楼的时候,阳光正照在脸上。
他眯了眯眼。
京城的天,看着晴朗。
底下的暗流,可一点都不平静。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还在转那些线索。
郑侍郎被抄家,林阁老称病不出,镇北王要进京。
张继远又约他去醉仙楼。
醉仙楼——原主摔下来的地方。
他抬头看了一眼太阳。
还有大半天才到晚上。
这段时间,够他做很多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