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书到家的第七天,沈昭宁憋不住了。
晚饭吃完,碗一推,她把爸妈按在沙发上:“爸,妈,开个会。”
邱大伟手里还攥着店里的流水单:“啥会?”
“咱去杭州上海玩一趟。玩完了你俩送我入学。”
邱大伟放下流水单:“玩?店里忙。”
“爸,你跟我妈结婚快二十年,出去玩过吗?”
邱大伟扭头看李秀兰。李秀兰想了想:“你爸以前修车,一年到头没个休。后来开奶茶店,更没空。”
“所以啊。趁我开学,你们送我。顺便玩玩。杭州半个月,上海半个月,好好逛逛。”
邱大伟还在犹豫:“半个月?店里……”
“小周和小陈现在各管一家店,你俩出去半个月,天塌不下来。”沈昭宁掰着指头给他算,“而且爸你想,你闺女我考上交大了,你俩连个正经假都没休过。别人问起来你就说‘还行还行’。你就不能挺直腰杆说一句‘我闺女考上交大了,我高兴’?”
邱大伟被说动了。李秀兰在旁边帮腔:“老邱,去吧。咱俩这辈子光顾着挣钱糊口了,啥时候为自己活过。”
“行。听你俩的。”
你爸刚才给你妈发了条微信,就三个字:买票吧。
“他发了?”
发了。你妈回了个笑脸。
出发那天邱大伟背了个大双肩包,李秀兰拎了个手提袋。沈昭宁拖着自己的行李箱,看见他俩这装备哭笑不得:“爸,半个月呢,你就带这点?”
“不够再买呗。你爸现在有钱。”
你爸膨胀了。
“行。你说了算。”
高铁上李秀兰一直看窗外,过了长江指着农田说:“莹莹你看,这边房子跟咱那边不一样。”邱大伟翻手机查杭州天气:“明天有雨,得带伞。”
你爸妈跟小学生春游似的。
“第一次出远门。让他们新鲜新鲜。”
杭州半个月。西湖逛了三遍,灵隐寺去了两趟,河坊街的小吃从头吃到尾。周边乌镇、西塘、南浔几个古镇也逛了个遍。邱大伟站雷峰塔底下仰头看了半天:“这就是压白娘子的地方?电视里看着没这么高啊。”
“爸,电视里那是特效。”
“特效也不能差这么多吧。这塔看着挺新的,是不是后来修的?”
“本来就是后来修的。旧塔早塌了。”
“那白娘子呢?”
“爸,白娘子是传说。”
邱大伟咂了咂嘴,明显有点失望。李秀兰在旁边买丝巾,挑了三条,每天换着戴,站西湖边上让沈昭宁拍照,拍了上百张。
你妈朋友圈发了九宫格,配文:杭州真好,闺女真好。底下你姑评论:嫂子这是发达了。你妈回:还行还行。
“我妈现在很稳。”
上海半个月。外滩、东方明珠、城隍庙、南京路步行街逛了个遍。邱大伟站外滩看对岸陆家嘴,举着手机拍了十几张模糊的照片。沈昭宁帮他调好焦距重新拍,他看了说:“这张好!发给你姑看看。”
你爸把那张照片设成了微信头像。
“他现在这个头像,比我妈还高调。”
逛到第五天,沈昭宁拉着他俩去了交大附近的中介:“爸,妈,我想在学校旁边租个小公寓。”
邱大伟一愣:“宿舍不是挺好的吗?”
“宿舍四个人一间,写代码到半夜影响别人。租个单间,我学习方便。”
中介带看了两套。沈昭宁选了套一室一厅,四十平,离学校步行十分钟,月租两千二。邱大伟围着屋子转了一圈:“这房租够在盐城租个门面了。”
“爸,上海跟盐城能一样吗。而且这钱我自己出。”
“你出什么出。”邱大伟掏出银行卡,“爸给你付一年。家里现在生意不错,哪能用你的钱。”
你爸现在说话底气特别足。
交了定金签了合同。李秀兰拉着沈昭宁去逛商场:“走,给你添置点东西。”
先去了家纺区,四件套买了两套,枕头被子床垫全配齐。李秀兰挑花色挑了半天,最后选了套浅灰格子的:“这个耐看,不像小姑娘用的那种花里胡哨的。”
邱大伟在旁边点头:“你妈眼光好。”
接着逛服装区。李秀兰在一家小众设计师品牌店门口站住了,橱窗里挂了条连衣裙,剪裁利落,面料挺括,标价一千八。沈昭宁看了一眼:“妈,太贵了。”
“贵什么贵。我闺女考上交大,穿条好裙子怎么了。”李秀兰推她进去试。
试出来李秀兰围着转了一圈:“好看。买了。”
“妈——”
“别说话。再试两件。”
最后买了三件衣服两条裙子一个包。包是牛皮小方包,设计简约,没有大logo。沈昭宁拎着袋子出来的时候邱大伟在旁边问:“这包多少钱?”
“两千多。”
邱大伟咂了咂嘴,没吭声。李秀兰瞪他:“你咂什么嘴。闺女背个像样的包出去,别人才不会小看她。”
“我没说不买啊。我就是……习惯了。”
你爸花了两万三。眼睛都没眨。
“他心疼钱,但更心疼我。嘴上不说,手比谁都快。”
买完衣服逛电子产品。沈昭宁本来想买台普通笔记本就行,邱大伟不干:“买好的。你写代码的,电脑不好使多耽误事。”最后挑了台thinkpad t系列,一万二。又买了新手机、平板,配齐了。
李秀兰在旁边算账:“电脑一万二,手机四千,平板三千,衣服包包两万三,房租加押金两万六,总共……”
“妈,别算了。”
“不算心里没数。”李秀兰掏出手机按了半天,“六万五。”
邱大伟在旁边喝水,差点呛着:“多少?”
“六万五。闺女开学这一趟,花了六万五。”
邱大伟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沈昭宁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值。”
你爸说“值”的时候眼眶又红了。
“我知道。”
回公寓收拾东西。李秀兰把床铺好,被套枕套套利索,又去楼下超市买了拖把扫帚垃圾桶,把厨房擦了一遍。邱大伟蹲地上研究热水器开关,研究明白了才站起来。
“莹莹,爸给你留五万块钱,密码是你生日。”他从包里掏出张银行卡搁桌上,“你别省。家里现在生意好,一个月净利两万多,够花。不够了打电话,爸再给你打。”
“爸,我自己有——”
“你有是你的。这是爸妈给你的。”邱大伟打断她,“你爸修了二十年车,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随手给闺女掏五万块钱不心疼。你就当让爸过过瘾。”
沈昭宁看着那张卡,没再推。
李秀兰走过来,从包里又掏出个小盒子:“这是妈给你买的。金的,细链子,戴着玩儿。”
打开盒子,一条细细的金项链,坠子是个小福牌。沈昭宁低头让李秀兰给她戴上,冰凉的金属贴着锁骨,分量很轻,但沉甸甸的。
“妈,谢谢。”
“谢什么。好好学习就行。”
送爸妈去虹桥火车站。邱大伟进站之前回头:“莹莹,好好念。缺钱了打电话。店里有爸。”
“知道了。”
“还有。”他压低声音,“你那个第二家店,上个月净利两万八。爸给你存着。等你毕业了,想在上海买房,爸给你凑首付。”
“爸,这才哪到哪。后面开第三家第四家呢。”
“好!开!”邱大伟挥了挥手,进站了。李秀兰跟上去,回头朝沈昭宁喊了句:“记得吃饭!别老熬夜!”
沈昭宁站地铁口看着他们背影消失,拖着步子往回走。交大校园梧桐树荫铺了一地,夕阳从树缝里漏下来,碎金似的洒在肩上。脖子里那条金链子轻轻晃,福牌贴着皮肤,有点凉。
你妈给你买的,细链子,小福牌,一共花了三千六。
“我知道。”
心疼吗?
“不心疼。她高兴。”
你爸刚才火车上给你妈发了条短信。
“说什么?”
‘咱闺女背那个包挺好看的。回头你也给自己买一个。’
沈昭宁笑出了声,站梧桐树底下,一个人乐了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