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您方才笑了?”
嬴澈跪在阶下,越想越觉得不对。
嬴政把朱笔丢进笔洗,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朕想起一件旧事,与你无关。”
嬴澈没有追问。
帝王说与你无关,最好便当真无关。
若敢刨根问底,事情很快便会与你的脑袋有关。
他行礼告退,刚退出殿门,嬴政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
“图纸今日送来。”
嬴澈脚下踉跄,扶住门框才站稳。
“儿臣遵旨。”
还今日送。
这是真怕我藏起来啊。
章台宫的大门在身后合拢,嬴澈坐上宫车,一路都在盘算怎么保住原图。
临摹一份假的送过去?
不行,宫中的匠人又不是傻子,一开炉便能看出真假。
少写两道工序?
也不行,若炼出的铁出了问题,嬴政第一个就会找他。
思来想去,只剩老实上交这一条路。
回到偏殿以后,嬴澈从床板夹层取出羊皮卷,展开看了足足一刻钟。
炉体结构,鼓风方式,矿石配比,渗碳火候,全都记得明明白白。
老瘸子守在旁边,不敢催促。
“公子,宫里又派人来了。”
嬴澈卷起羊皮,抱在怀里没有撒手。
“来的是谁?”
“黑衣,没见过,站在门口一句话都不说。”
影卫。
连赵高都不用了,直接派这种人堵门。
政哥,你是真不装了。
嬴澈闭了闭眼,把羊皮卷递给老瘸子。
“送出去吧。”
老瘸子接过图纸,手上厚厚的老茧擦过羊皮边缘。
“公子,这东西若献给陛下,您该受重赏。”
“赏?”
嬴澈扯了扯衣领,重新缩回榻上。
“别指望了,父亲拿儿子的东西,那叫天经地义。”
羊皮卷送入章台宫时,天色已经暗了。
嬴政命人点亮全部铜灯,将图纸铺满整张御案。
少府的两名老工匠跪在案下,轮流查看图中标注。
其中一人读到渗碳工序时,手掌撑在地上,身子越探越前。
“陛下,这里写着铁料反复折叠锻打,可将杂质挤出,再以炭粉封炉,这法子可令铁器刚柔相济。”
另一人盯着高炉图,连胡须垂进灯油都未察觉。
“炉体增高以后,火势能借风道聚在一处,矿石熔得更透,出铁也会更多。”
嬴政问道:“按图试炼,需要多久?”
“若炉、炭、矿石齐备,三日可见成败。”
“给你们两日。”
两名工匠对视一眼,额头同时贴地。
“臣等领命。”
嬴政看着羊皮卷上清楚规整的线条,没有在图纸上找到任何改动和缺漏。
那个逆子虽然满心不愿,终究没敢拿残缺之物糊弄他。
“传李斯、王翦、少府令入宫。”
半个时辰后,侧殿门窗全部关闭。
王翦年事已高,披着厚裘坐在左侧,膝上还盖了一块羊绒毯。
李斯与少府令站在案前,分别拿着一段铁料查看。
嬴政没有先谈图纸,只让甲士搬来一架木桩。
木桩上固定着三层牛皮甲,甲片外又加了一层青铜护板。
“试刀。”
甲士拔出百炼短刃,朝护板斩下。
一声脆响过后,青铜护板从中裂开,牛皮甲也被刀锋割透。
刀刃嵌入木桩半寸,拔出以后仍旧平直。
王翦掀开膝上的毯子,伸手道:“拿来给老臣看看。”
甲士将短刃奉上。
王翦用拇指刮过刀背,又将刃口转向灯火。
“好铁。”
他带兵数十年,见过的兵器数不胜数,只看断口便知道此刀强在何处。
青铜兵器锋利,却经不起长期劈砍。
寻常铁器更容易断裂,军中虽已开始使用,数量和成色始终受限。
这把短刃若能成批锻造,秦军步卒的近战能力将再上一个台阶。
李斯放下铁料,视线转到羊皮图上。
“陛下,此法从何而来?”
嬴政没有直接回答。
“先说此法有何用处。”
李斯思索片刻。
“若工匠所言无误,铁料损耗可减,成器所需时日也会缩短。”
“臣估算,朝廷每年投入的钱粮不变,兵甲产量至少可增三成。”
少府令接过话头。
“不止三成。”
“此图所绘高炉可连续出铁,只要炭火与矿料不断,炉中便不必反复冷却。”
“待工匠熟练以后,产量或可再增。”
王翦把短刃放在桌上。
“产量尚在其次。”
“关中各营若能换上此等兵器,北面的匈奴骑兵再敢贴近,盾墙后的长矛能先破他们的皮甲。”
“南征百越时,山林潮湿,青铜剑易生锈变钝,此刀也能减少军械损耗。”
说到这里,王翦抬眼看向嬴政。
“陛下从何处得来的图纸?”
嬴政拿起羊皮卷,慢慢卷好。
“澈儿献上的。”
殿中静了数息。
李斯最先反应过来。
“二十三公子?”
王翦也在回忆这个名字。
嬴政诸子不少,真正参与朝政的却没有几个。
扶苏远在上郡,胡亥常伴驾前,至于二十三公子嬴澈,朝中几乎无人提及。
“二十三公子竟有此才?”
王翦拿起短刃又看了一遍,语气中多了几分审视。
嬴政展开一卷新的竹简。
“澈儿向来低调。”
李斯听见这句评价,视线垂了下去。
帝王不会无故抬举一个被遗忘多年的皇子。
今日召他们密议,又当着王翦的面点明图纸出自嬴澈,分量已经不同。
一个皇子有能力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这份能力已经进了陛下的眼。
李斯拱手道:“公子献上强军之法,于国有功,理当嘉奖。”
嬴政看向他。
这个跟随自己多年、主张以严法治国的丞相,此刻依旧恭敬谨慎。
可在澈儿所知的未来里,李斯会与赵高联手篡改遗诏。
为什么?
权位。
李斯出身布衣,靠着才学登上丞相之位,他比任何人都害怕失去手中的权力。
扶苏亲近儒生,对严刑峻法多有不满。
一旦扶苏即位,李斯未必还能保住相位。
赵高若拿胡亥作为诱饵,的确可能说动他。
澈儿提起的那些事,丹药已经证实,铁器也摆在眼前。
沙丘之变,赵高篡诏,李斯同谋,嬴政已经信了七分。
余下三分,他会亲手查清。
“奖赏不急。”
嬴政合上竹简。
“少府即刻选一处工坊,按图重建炼炉,调五十名可靠工匠入内。”
“所有人不得离开工坊,所用材料、每日产量,单独造册送到朕手中。”
少府令俯身领命。
“王翦。”
“老臣在。”
“你从军中选三百名甲士,两日后试换新兵器。”
王翦撑着膝盖起身。
“老臣领命。”
嬴政随后看向李斯。
“扩建铁坊所需钱粮,由丞相府调拨。”
“臣遵旨。”
李斯退出侧殿时,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赵高正在廊下候命,看见他出来,远远行了一礼。
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谁都没有开口。
嬴政隔着半开的窗格,看到了这一幕。
“顿弱。”
梁柱后的阴影里传来回应。
“臣在。”
“赵高今日见过谁,去过何处,查清楚。”
“没有朕的命令,不要动他。”
顿弱领命退去。
嬴政又取出一枚黑色令符,放在案上。
“派八百里加急送往上郡。”
“命蒙恬将军秘密回京述职,军中事务暂交副将处置。”
侍从双手接过令符,快步离殿。
烛火映着大秦疆域图,上郡至咸阳的路线被朱砂标出,末端正落在章台宫旁。
嬴政盯着那条线看了片刻。
赵高,李斯。
朕会给你们选择的机会。
另一边,嬴澈已经吃完两碗汤饼,裹着被子躺回榻上。
图纸没了,心疼也没用。
系统既然能给第一份奖励,便能给第二份。
只要继续摆烂,迟早还能攒出新的家底。
最好来点黄金,珠宝,或者方便携带的东西。
再给图纸,他是真藏不住。
脑海中传来清脆的提示音。
【检测到宿主被迫上交改良炼铁法,强秦风险增加。】
【今日摆烂行为重新核算。】
【宿主消极应对朝政,隐瞒救秦意图,摆烂评价加一。】
【请宿主继续吐槽苛政,明日结算奖励将获得提升。】
嬴澈从被窝里探出头。
吐槽苛政也有奖励?
这事他擅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