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南中国海的海面上没有一丝星光。
一艘破旧的渔船熄了所有灯光,像一条沉默的巨鲸,在黑暗中劈波斩浪,朝着西北方向缓缓驶去。
船头站着一个年轻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卫衣,帽子拉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海风猎猎,吹得他衣角翻飞,但他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入甲板的铁钉,纹丝不动。
“还有多久靠岸?”
年轻人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风声中传到了身后的船舱里。
船舱里探出一个黝黑的脑袋,是个四十来岁的渔民模样男人,操着一口闽南口音浓重的普通话:“快了快了,照这个速度,天亮前准能到和城码头。老板,你真不要我送你到市里?这边查得严……”
“不用。”
年轻人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渔民缩了缩脖子,没敢再多嘴。
他虽然不知道这位“老板”到底是什么来头,但三天前在公海上被对方拦住时,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压迫感,让他到现在想起来腿肚子还发软。
那是一种只有在真正见过血的人身上才会有的气质。
年轻人不再说话,目光投向远方的海平线。
那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在那片黑暗的尽头,是他阔别了八年的土地。
和城。
厦国东南沿海一个不起眼的四线城市,在地图上需要用放大镜才能找到的名字,Gdp常年排在全省倒数,年轻人往外跑都来不及,很少有人会往那里去。
但对他来说,那是唯一能被称为“家”的地方。
他叫秦渊。
这个名字在国际上,有另一个更响亮的代号——归墟。
渔船在凌晨四点多靠了岸。
和城的小码头比秦渊记忆中破败了不少,原本还能停几艘百吨船的泊位现在长满了青苔,码头上的路灯坏了大半,昏黄的光线勉强照出一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
秦渊从船上跳下来,双脚踩上地面的那一刻,他微微顿了一下。
八年了。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海腥味和柴油味,还有远处传来的早点摊的油烟味。这些味道说不上好闻,但让他胸口某个一直绷着的东西,似乎松动了一点点。
“老板,真不用我等您?”渔民探出头,满脸堆笑,“我这船虽然破,但在这一带跑了好几年了,熟得很……”
“不用。”
秦渊从兜里掏出一沓钱,也没数,随手扔了过去。
渔民接住钱,眼睛一亮,那厚度少说也有两三万。他连忙点头哈腰:“老板慢走,老板有事随时找我,我老吴在这一片……”
秦渊已经走远了。
他没有打车,也没有联系任何人,就这么沿着码头往市区方向走。
和城的凌晨很安静,偶尔有一两辆电动车从身边驶过,车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他停在一栋老居民楼前。
六层楼的红砖房,外墙的白色涂料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楼道口停着几辆落满灰尘的自行车,墙角堆着一些废纸箱和空酒瓶。
402。
那是他离开前住的地方。
秦渊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黑着灯。
他没上去。
转身走进小区对面巷子里的一家通宵营业的面馆。
面馆不大,七八张桌子,凌晨这个点没有客人。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正趴在收银台上打瞌睡,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头。
“来啦?吃点啥?”
中年男人揉了揉眼睛,习惯性地招呼。
秦渊看着那张脸,心里某个角落微微一动。
老张。
当年他搬来和城的时候,这家面馆就在了。他记得老张的手擀面劲道,牛肉汤熬得浓,那时候他和弟弟秦泽隔三差五就来吃一碗。
“一碗牛肉面,大碗的,多加辣椒。”
秦渊拉下帽子,在靠角落的位置坐下。
老张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后厨。
秦渊的目光扫过面馆里的陈设。墙上贴着的菜单换了新的,价格比八年前贵了两块钱。角落里那台老掉牙的电视机还在,雪花点比画面还多,正放着一档午夜新闻。
“本台消息,近日缅北地区发生多起针对厦国公民的诈骗案件,外交部再次提醒厦国公民……”
秦渊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面很快上来了。
热气腾腾的大碗,面条上铺着厚厚一层牛肉,红油辣椒在汤面上化开,香气四溢。
秦渊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他闭了闭眼。
还是那个味道。
八年前,他还是个大学生,坐在这个位置,对面坐着一个总是笑嘻嘻的年轻人,一边吃面一边跟他抱怨学校的功课太难、实习的工资太低、女朋友又跟他闹别扭。
“哥,你说我以后能干成大事吗?”
“哥,我不想拖你后腿,我想靠自己。”
“哥,等我有钱了,请你吃最好的面!”
……
秦渊睁开眼。
对面的座位空荡荡的。
他低头,一口一口把面吃完了。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秦渊站在一座老旧小区的单元楼下,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秦泽的微信头像。
那个头像用的是两人的合影——秦泽搂着他的肩膀,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秦渊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拨出了电话。
响了两声,对面接了。
“哥?!”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喜和不可置信,还有刚被吵醒的迷糊,“哥你终于开机了?你这两年到底去哪了?我打你电话一直关机,发消息你也不回,我还以为你……”
“我在楼下。”
“啥?”
“402,楼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阵兵荒马乱的声响——被子的摩擦声、拖鞋的趔趄声、还有什么东西被碰倒的哐当声。
不到一分钟,四楼的窗户被推开,一个年轻人探出头来。
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穿着皱巴巴的t恤和大裤衩,头发乱成鸡窝,脸上还带着睡印。
他低头看到了楼下站着的黑色身影,愣了一瞬。
然后大喊了一声:“哥!”
秦渊抬头,看着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嘴角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弧度。
“下来开门。”
“马上马上马上!”
窗户关上,楼道里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比刚才更加兵荒马乱。
秦渊站在楼下,听着那阵声响,眼底的冷意像初春的冰面,从最深处开始出现裂纹。
门开了。
秦泽几乎是扑出来的,一把抱住秦渊,抱得很紧,像是怕他再消失一样。
“哥!你到底去哪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你电话打不通,人找不到,我问了所有认识的人都说不知道你去哪了,我还以为你……”
“没事。”
秦渊拍了拍弟弟的后背,声音平淡,但那只手按在秦泽肩上的力度,比平时重了很多。
“回来了就好。”
秦泽松开他,眼眶已经泛红了,但还是咧着嘴笑:“哥你瘦了,黑了,但是……感觉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就是觉得,站在面前的这个人,和两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大学生的气质完全不同了。眉宇间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把被岁月磨过的刀,锋芒内敛,但更让人不敢直视。
“进去说。”
秦渊率先走进楼道。
秦泽跟在后面,一边爬楼一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哥你这几年到底干什么去了?我给你留了房间,一直给你留着,被子前几天还晒过。你吃饭了没?楼下老张面馆还在,他那个牛肉面还是那个味,你要不要……”
“吃了。”
“哦……哥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秦渊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不走了。”
402是个两室一厅的小房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客厅的茶几上堆着几本营销类的书,沙发上扔着一件没来得及叠的外套,电视柜上摆着一个相框——秦渊和秦泽的合影,跟微信头像那张是同一个系列,只是角度不同。
秦渊的目光在那个相框上停了一秒。
“哥你坐,我给你倒水。”秦泽忙前忙后,“我这房子租的,不大,你别嫌弃。你先住着,等我这个月发工资了,咱们换个大点的……”
“不用。”
秦渊在沙发上坐下,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你在这边做什么工作?”
“销售,一家小公司的销售。”秦泽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工资不高,但也够用。对了哥,你有女朋友了吗?我给你介绍一个吧?我们公司有几个小姑娘挺不错的……”
“不用。”
秦泽嘿嘿一笑:“哥你还是这么闷。”
秦渊没接话。
两兄弟之间的氛围沉默了几秒,但并不尴尬。这八年来,他们聚少离多,但血脉里的东西不会因为时间的隔阂而变质。
“哥,”秦泽突然认真起来,“你这两年在外面……到底经历了什么?你说你受了伤要回来休养,伤哪了?好了没?”
秦渊放下水杯,看着弟弟。
那双眼睛清澈、干净,带着真诚的担忧和关心,里面没有一丝阴霾。
他不知道这八年发生的一切。
不知道秦渊杀过多少人,不知道森罗殿是什么,不知道归墟这个代号代表着怎样的恐怖。
他只知道,这是他哥。
“小伤,已经好了。”秦渊说,“以后我就在和城待着,不走了。”
“真的?”秦泽眼睛一亮,“那太好了!哥你打算做什么?要不我给你介绍个工作?我们公司正在招人,虽然工资不高,但清闲……”
“不急。”
秦渊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这个城市特有的潮湿和温暖。
远处,太阳刚从海平面升起,橙红色的光线洒满整个和城。那些低矮的楼房、窄窄的街道、早起摆摊的小贩、背着书包上学的孩子,一切都在晨光中苏醒。
秦渊看了很久。
“这里挺好的。”他说。
秦泽站在他身后,看着哥哥宽阔的背影,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但也说不上来。
算了。
反正哥回来了。
这就够了。
秦泽上班去了。
临走前硬塞给秦渊一把钥匙,说“哥你先住着,晚上我回来做饭”,然后趿拉着拖鞋跑下楼,边跑边喊“要迟到了要迟到了”。
秦渊站在窗前,目送弟弟的身影消失在小区的拐角处。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那是一部没有任何品牌标识的黑色手机,外壳手感冰冷,像是某种特殊合金制成的。
他按下了开机键。
屏幕亮起,没有任何运营商信号,只有一条加密卫星链路连接成功的提示。
消息如潮水般涌入。
未读消息——999+。
秦渊没有翻看那些消息,直接拨出了一个号码。
响了一声,对面接了。
“殿主。”
低沉的男声,带着压抑的激动和如释重负。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等到了。
“情况。”
秦渊只说了两个字。
“斩罗阁联合七家组织对森罗殿进行全面打压,东南亚三个据点失守,欧洲两个据点被迫关闭,南美……”电话那头的周泰顿了顿,“南美据点全员牺牲。”
秦渊的眉峰微微动了一下,像远山的轮廓被一阵风吹出了起伏。
“总部呢?”
“总部无恙。十大阎罗按照殿主指令全员龟缩,十二堂口除了隐藏的两个,其余均已转入地下。但长期这样下去,士气……”
“我知道了。”
“殿主,兄弟们都在等您回来。”
秦渊沉默了片刻。
“让他们再等等。”
“殿主……”
“我弟弟在和城。”秦渊说,“我要先安顿好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周泰的声音变得低沉而认真:“明白。森罗殿随时听候殿主调遣。”
“嗯。”
秦渊挂断电话,把手机收进口袋。
他重新看向窗外,目光落在那条秦泽消失的巷口,眼底深处的什么东西,温柔而沉重。
“小弟,”他低声说,“哥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阳光正好,照在老旧居民楼的墙面上。
402的窗户开着,风从里面吹出来,吹动了窗台上的一盆绿萝。
没有人知道,这间不起眼的小屋里,住着一个能让全世界暗黑组织闻风丧胆的男人。
也没有人知道,这个男人的软肋,是一个叫秦泽的普通销售员。
更没有知道,暴风雨来临之前,那种令人窒息的平静,从来都持续不了太久。
远处,海面上的云层开始堆积。
天气预报说,台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