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舅扶着情绪激动的李大娘坐下，语气沉稳地安抚：“大娘，你先别慌，孩子体质弱，容易被阴寒之气缠上，快过年了，你家里是不是没给老祖宗烧纸送钱？”
李大娘一拍大腿，恍然大悟，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哎呀！你看我这糊涂记性！光顾着伺候生病的孩子，忙得脚不沾地，压根忘了快过年，该给老祖宗烧包袱、送纸钱了！肯定是老祖宗看后人忘了礼数，心里惦记，才闹得孩子不安生！”
按照东北老民俗，过年是头等大事，阴间的老祖宗也盼着过年，也需要钱财花销，后人若是忙忘了祭拜烧纸，先人无人供奉，心里牵挂，就容易扰得家里孩童不安，这不是邪祟作怪，只是少了一份对先祖的敬畏。
李舅叹了口气，语气温和叮嘱：“快别慌，赶紧去买黄纸、金元宝，傍晚找个十字路口，画圈烧给老祖宗，念叨几句道个歉，把过年的钱送到位，老祖宗收到了，心里舒坦了，孩子自然就安稳了。咱们做后人的，再忙也不能忘本，不能忘了敬奉先祖，这份敬畏心，半点都不能少。”
李大娘连连应声，对着李舅不停道谢，抹着眼泪急匆匆跑出去买烧纸办事。
看着李大娘走远的背影，我心里犯了嘀咕，转头看向李舅，忍不住开口问：“李舅，像今天这事，您给李大娘点破了症结，她不应该给您拿点香火钱吗？”
李舅闻言，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慢悠悠反问：“花，你觉得这件事，她该给，咱们该收多少钱？”
我愣了愣，认真说道：“要是您不点醒她，她一辈子也想不着是没给老祖宗送钱的事，孩子就一直遭罪，咱们这也是帮了她，这也是一份因果啊。”
“你说的没错，这是因果，但这种因果，可做，也不必沾钱财。”李舅收了笑意，语气变得郑重，一字一句跟我讲明白，
他来咱家堂口求仙家，“我看似随口说了一句，实则是身后仙家点化，可这事根子上，是民俗规矩，是为人后辈的本分——就算没人提醒，她也该按时给老祖宗送钱、敬奉先祖，这本就是她该做的事。咱们这行，这叫随喜功德。”
他顿了顿，盯着我的眼睛，继续说道：“不是所有人来求问，你都必须收钱财、沾因果。一旦你收了她的钱，这性质就变了，你就彻底跟她家的因果绑在了一起：假如这孩子根本不是老祖宗挑理，就是单纯的感冒发烧，你收了钱，事没办彻底，你就要担这份业障，就要背负这份因果，后患多着呢！”
“那到底该不该收钱啊？”我听着，心里越发疑惑，忍不住追问。
“未来这样的日子、这样的事，多了去了。”李舅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记着，你的发心要是纯粹的，就是看孩子可怜，看快过年了，提醒她尽后辈的本分，只是随口一句提点，这就是稀松平常的善事，是顺应民俗的好心。不收钱，你就不沾因果，只是积自家的福德行善；收了钱，你就成了交易，就要担起全部责任。”
“一句话能成事，一句话能败事。咱们就动了动嘴，没费多大周折，要是为了这点钱财，沾一身没必要的因果，得不偿失。你才十八九岁，年纪还小，千万不要把钱财看得太重，不要什么钱都想拿。口业、口德，就是这么来的，你随口一句善言，不贪钱财，就是积口德、攒功德；若是张口就要钱，小事也变成了交易，反倒毁了自己的修行。你想想，是简简单单做善事、积功德好，还是沾钱担因果好？”
我站在原地，细细琢磨着李舅的话，心里的疑惑瞬间散开，彻底明白了其中的道理，重重地点了点头，把这份关于钱财、关于因果的道理，牢牢记在了心里。
果不其然，当天夜里，李大娘的小孙子就彻底退了烧，安安稳稳睡了一整晚，再也没哭闹。第二天一大早，李大娘就喜滋滋地专程上门道谢，手里拎着两瓶包装规整的白酒，进门就往桌上放，拉着李舅的手不停说：“李大仙，真是太谢谢你了，你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我家孙子啥事儿没有了！我也没啥贵重东西，知道老仙爱喝酒，特意拿了两瓶好酒，给老仙尝尝，多谢仙家保佑！”
李舅笑呵呵地摆手，也没推辞，直接收下了酒：“行，大娘，这酒我收下了，回头就给老仙斟上，让老仙沾沾你家的喜气。往后记着按时给老祖宗尽礼数，一家人和和气气，比啥都强。”
“哎！记住了记住了！”李大娘乐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又笑着道，“快过年了，提前给你拜个年，新年快乐，过年好！你这是收拾行李，要出远门啊？”
说着，李大娘才注意到屋里的我和赵大宝，眼神在我俩身上转了一圈，立马笑着问：“老李，这俊丫头和小伙子是谁啊？我咋没见过？”
“这是我大外女王小花，也是我徒弟，这是她对象赵大宝。”李舅笑着介绍，“我这不没儿女嘛，过年就跟他俩回哈尔滨，去小花家过年。”
李大娘眼睛一亮，盯着我不住夸赞：“哎呀妈呀，这姑娘长得也太漂亮了，眉眼周正，气质又好，真是个俏丫头！这小伙子也精神，高高大大的，看着就踏实！老李，你可真有福，收了这么好个小徒弟，还能跟着去过年，多享福！”
她又唠了几句家常，问是不是要过了正月十五才回来，李舅笑着应着，俩人家长里短聊了好一会儿。等听说李舅当天就要动身去哈尔滨，李大娘立马起身，没多坐就往家赶，没过十分钟，就左手拎着一只肥硕的土鸡，右手拎着一只大白鹅，风风火火又跑了回来。
“李大仙，你这大过年的去亲戚家，我也没啥好送的！这鸡和鹅都是我自家笨养的，没喂一点饲料，肉香着呢！你带上，给小花的爸妈、家里人都尝尝，也算我的一点心意！”李大娘把鸡鹅往李舅手里塞，语气实在又热情。
李舅推辞不过，最终还是收下了，连连道谢，李大娘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看着桌上的酒和地上的鸡鹅，李舅拉着我坐到炕边，像父亲一样，苦口婆心地跟我说道理。
“小花，你看着，很多东西，从来都不是钱能换来的。”李舅语气深沉，眼神里满是阅历，“钱能买到不少东西，能解决不少难处，可钱不是万能的，人心才是。我在这一带行道这么多年，帮过种地的农民，也接触过当官的、做买卖的，各行各业的人都见过，积攒下的不是钱财，是人心，是人情，是这份邻里乡亲的信任。”
“就说李大娘这事，她要是给钱，给二百，对她这个普通人家来说，负担重；给二十，我要是有分别心，心里难免不痛快，觉得自己的指点不值钱。可我不收钱，只是随口一句善言，她记在心里，念着我的好，拿着酒、拿着自家养的鸡鹅来道谢，这份心意，比多少钱都金贵，这才是实实在在的功德。”
“你现在已经正式出马了，舅跟你说这些，就是希望你往后走这条路，能一直正心正念，不贪慕钱财，不被眼前的小利迷了眼。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多做善事，多积善缘，比什么都重要。”
我低着头，细细琢磨着李舅的话，心里百感交集，抬头看着他，轻声说：“李舅，我多少有点明白了。原来出马这条路，比我想的还要艰难。难的不是看事解难，难的是放下自己的分别心，难的是一辈子修自己这颗心，不贪、不嗔、不躁。原来，我未来的路，还长着呢。”
李舅看着我懂事的样子，脸上露出欣慰的笑，伸手摸了摸我的头，语气格外温柔：“傻孩子，别怕，路长慢慢走。舅身子还硬朗，还能陪你十年、二十年，陪着你一步步走，有舅在，有仙家护着，你绝对不会走歪路，放心。”
听着李舅的承诺，我心里暖暖的，眼眶微微发热，有这样的长辈指引，我再也没有丝毫畏惧。
当下，我和赵大宝一起动手，帮着李舅收拾好行李，带上李大娘送的酒和鸡鹅，买好了车票，三人一同踏上了回哈尔滨的路。
2001年的春节，近在眼前，整个哈尔滨都沉浸在浓浓的年味里。街头巷尾挂满了红彤彤的灯笼，家家户户贴上了春联、福字，街边的年货集市人山人海，叫卖声此起彼伏。卖冻梨冻柿子的、炒瓜子花生的、卖春联福字的、挂红灯笼的，热闹非凡。空气里都飘着糖果、干果和炖肉的香气，满是东北过年独有的烟火气。
而这一年的年，对我而言，有着截然不同的意义。
这一年，我正好二十岁。
这是我出马立堂后的第一个新年，是我第一次带着赵大宝，正式踏入老于家，把他介绍给所有亲人认识；更是我第一次，以一堂仙家弟子的身份，陪着身后的仙师们一起过年。
心里的兴奋与欢喜，压都压不住，满得快要溢出来。我再也不是那个孤身一人、满心迷茫的小姑娘，我身边有疼我爱我的赵大宝，家里有一大家子疼我的亲人，身前有倾囊相授、护我周全的人师李舅，身后更有一整堂护着我的仙师，时时刻刻与我相伴。
有亲情环绕，有人师指引，有仙家庇佑，有爱人相守，我忽然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二十岁这年，我的人生，彻底翻开了全新的一页，从此不一样了。
大年三十这天，老于家格外热闹。只是今年，九十一岁的太姥，精神头明显不如往年，身子骨虚了不少，全凭着一股心气强撑着坐起来，穿戴整齐靠在炕头，看着一屋子儿孙，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我妈看着太姥疲惫的样子，心里不落忍，悄悄把李舅拉到一边，红着眼圈问：“哥，咱奶今年这状态，咋样啊？能不能安稳过完年？用不用……提前准备啥啊？”
李舅望着炕上的太姥，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妹，你放心，今年没事，这老太太福大命大，还能再陪咱两年。”
我妈听了，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可看着太姥时不时犯困、没一会儿就累得闭眼的样子，还是忍不住抹了抹眼角。今年这个年，能一家人整整齐齐围在一起，平平安安，就已是天大的福气。
饭桌上，一家人热热闹闹聊着天，三件喜事，让全家都打心底里欣慰。
头一桩，便是我顺利出马立堂，身后有了一堂仙师护持，二十岁后的人生路，彻底不一样了，有了方向，有了底气，再也不是从前那个迷茫无措的小姑娘。
第二桩，赵大宝退伍回来，高大英武，踏实稳重，满心满眼都是我，对家里长辈更是孝顺勤快，老于家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不喜欢他的，都觉得我找了个值得托付终身的好归宿。
第三桩，李舅也当众定下了往后的打算，笑着跟全家人说：“等开春开学，小花该上学上学，课余时间，我就带着她出去跑活、历练，手把手教她行道规矩，早点把这一身本事学扎实。”
话音刚落，赵大宝握着我的手，当着一大家子人的面，眼神坚定，语气掷地有声：“大舅，以后您尽管带小花出去历练，我就是你们俩的专属司机！小花在哪，我就在哪，我的人生里必须有她，她的人生里也必须有我。将来不管她是出马看事，还是上学读书，不管去哪、做什么，我都陪着她，一辈子不分开。”
他的话真诚又滚烫，听得全家人连连点头，脸上都露出欣慰的笑容。李舅看着赵大宝，满意地笑了，连连点头：“好，好小子，有担当！有你在，我也能更放心地带小花。”
我坐在一旁，被赵大宝紧紧握着双手，看着满屋子和睦的亲人，感受着身后仙家的暖意，心里满是安稳与幸福。
这个年，没有波澜，没有纷争，只有团圆、温暖与期盼。太姥虽精神不济，却也安稳顺遂；我顺利出马，人生开启新篇；身边有爱，身后有师，全家和睦，万事可期。
热气腾腾的饭菜，满屋的欢声笑语，窗外红彤彤的灯笼，映着一家人团圆的笑脸，2001年的春节，就这样在祥和又温暖的氛围里，稳稳当当、热热闹闹地过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