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九莲松了口。
她在胡天清面前把怨气收了大半,愿意接受超度、接受金箔香火,接受因果轮回,不再执着于找于家报仇。
可谁都心里清楚,这场恩怨,远没有结束——真正死咬着不放、满腔冤屈无处消解的,是灰九斤。
张桂香猛地撑起上身,脖颈拧得僵直,一双眼睛血红如燃,眼角生生渗出血丝,周身裹着彻骨的寒气,声音尖利得像碎玻璃划过石头,字字都蘸着血泪:
“诵经?我不听!超度?我不受!金箔银山?我不稀罕!
地府刀山火海我认,阴司受尽折磨我认,万劫不复我也认!
可我灰家,整整十条性命,五代传承!我的儿子、孙子、重孙、玄孙,一家老小,世世代代在山洞里安分修行,不偷鸡摸狗,不祸害百姓,不招惹仙家,凭什么就该落得如此下场?!
就因为于振海他饿了、他馋了,就一把烟火熏死我们全族,活活打死、扒皮吃肉?
这血债,这灭族断根的仇,谁也别想轻飘飘一笔勾销!”
胡天清沉声劝阻,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灰九斤,执念成咒必遭天谴,你若自爆残魂,便永世不得超生,彻底魂飞魄散,何苦走这条绝路?”
这话瞬间戳中了灰九斤所有的憋屈与癫狂,他当场破口大骂,句句都是掏心掏肺的冤屈:
“天谴?什么他妈天谴?!
我们灰家五代人安安分分修行,不惹天不惹地的时候,天谴在哪儿呢?!
于振海狠下心肠,熏死我全族、毁我灰家五代传承的时候,天谴又在哪儿呢?!
现如今跟我讲天谴,未免太可笑!
我们他妈是来报仇来了!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自古以来亘古不变的道理!
到你们这儿可倒好——
他胡天龙仗着于傲天救他三次,就护着于家;
你胡天清道行深,就出来说和;
还有吴半仙你家的仙家,也跟着和稀泥!
你们凭什么跟我说和?啊?
凭什么?!
他于振海先杀我们、先扒我们皮、先吃我们肉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和他?
怎么不劝他积点德?怎么不拦着他造杀孽?
现在我们报仇来了,你们一个个全跳出来说和、拦着、讲道理!
这就是你们的道理吗?!
这就是你们仙家的公道吗?!”
胡天龙周身仙气骤然绷紧,厉声呵斥,满是威压:“孽障!休要执迷不悟,妄施邪咒,信我即刻打散你残魂,让你再无回旋余地!”
灰九斤半点不怕,魂魄已然开始寸寸碎裂,周身黑气翻涌,却依旧视死如归,没有半分退缩,狂吼着立下血誓:
“魂飞魄散我不怕!永世不超生我也认!
他于家毁我五代人丁,断我香火,我今日便以血还血,以牙还牙——我也毁他五代,一笔一笔,清清楚楚算账!
我灰九斤今日,便以残魂为引,以一族十道冤血为咒,以毕生灭族怨气为契,自爆魂魄,立此灰门血咒,天地为证,日月为鉴,永不化解!
于家听着!
你毁我灰家五代人丁,我便还你五代劫数!
三代之内,你于家六亲无靠,骨肉分离,多灾多难,不得安稳;
四代之内,男孤女苦,孤寡无依,终老无伴,受尽凄凉;
五代之后,你于家门断根绝,再无男丁,香火彻底断绝!
这就是你于家欠我的!他毁我五代传承,我便毁他五代人丁,公平至极!
胡天龙你守得住于家一时平安,守不住他命中劫数!
胡天清你道行再深,辈分再高,也挡不住这因果报应,解不开这血咒!
今日我便是魂飞魄散,这道咒印也会扎根于家宅基,五代纠缠,不死不休!”
话音炸开的刹那,张桂香体内骤然爆出一团浓如墨汁的灰黑怨气,十道微弱的冤魂虚影在雾气中盘旋,那是灰九斤一族老小的残魂。
下一秒,轰然自爆!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尖啸刺破全屋,怨气化作漆黑漩涡,十道冤血凝练成一枚刺骨冰冷的咒印,狠狠砸进地面,伴着一声轻响,彻底钻入于家宅基深处,无影无踪,却也从此扎根,再难拔除。
胡天清脸色剧变,周身仙气瞬间溃散,长叹一声,满是无力:“以魂为引,以血为咒,以灭族之怨立誓,此乃逆天血咒,应孽而生,我……无力回天。”
胡天龙浑身僵直,拳头捏得青筋暴起,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咒印入地。他深知,这是以命立誓的血咒,强行破解,只会让于家劫数来得更猛、更烈,即便他有千年道行,也终究无可奈何。
张桂香身子一软,“噗通”一声栽倒在炕上,彻底昏死过去,再无半分怨气缠身。
屋内阴风瞬间散尽,可一股冷入骨髓、挥之不去的阴气,却从此牢牢缠上了于家,世世代代,挥之不去。
胡天清望着于家宅院,声音满是唏嘘:“杀孽结怨,怨而成咒,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这是于家躲不掉、逃不开的劫数,只能靠后世子孙慢慢偿还,再无他法。”
胡天龙沉默许久,周身仙气渐敛,沉沉开口,语气里满是无奈:“我能护他们一时平安,却护不住五代命数。这血咒,是于家欠下的债,该还。”
话音落,胡天清悄然退坛,吴半仙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冷汗早已浸透了全身衣衫。
于白氏身上的胡天龙也归山离去,她浑身虚软,扶着桌沿,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一场仙家恩怨,就此落下帷幕。
仙家恩怨落幕,屋内阴风散尽,日子终究归于平淡。
那场闹得沸沸扬扬的仙怪奇事,被李婶在屯子里嚼了足足大半个月,街头巷尾人人都讲于家招来狐仙灰仙、几位老仙当面打圆场的奇闻,说得神乎其神。可于傲天身为一屯之长,整日里忙里忙外管着屯中大小事务,脚打后脑勺不说,家里还有八个儿子要拉扯,一大家子张口吃饭、穿衣过日子,桩桩件件都磨人心神。
活着本就不易,柴米油盐一压,当初那什么血咒、怨气、自爆立誓,慢慢也就被日子冲得淡了,谁也没真把那虚无缥缈的诅咒,放在日日忙活的生计上。
可有些事,早已在冥冥之中应了灰九斤的毒咒,一点点往外冒头。
最先、也最明显不对劲的,就是老三于振海。
自打张桂香被怨仙附身那事儿过去,夫妻俩就一门心思盼着生儿育女,延续香火。白日里下地忙活,夜里百般努力,可不管怎么折腾,张桂香的肚子始终平平无奇。一年、两年、三年,邻居家的孩子都会跑了,他俩依旧没半点动静。
于振海从最初的满心盼头,到四处求偏方、拜山庙,再到最后彻底灰心,只能苦笑着摇头:“罢了,没孩子就没孩子吧,都是命。”
再看于家其他兄弟,那真是人丁兴旺,热热闹闹,一家比一家能生。
老大于振山,成家次年就抱上大胖小子,之后接连生养,足足五个小子、两个姑娘,七个孩子健健康康,家里热闹得像赶集;
老二于振林,也不差,四个小子、两个姑娘,六个孩子绕膝,日子过得顺顺当当;
老四于振江,四个小子、一个姑娘,五个孩子个个结实,家业稳步兴旺;
老五于振河,更是于家子嗣最旺的一枝,一生就是九个孩子,还带着两对男孩双胞胎,算下来七个儿子、两个姑娘,家里哭笑声不断,香火旺得压不住;
老六于印,也就是后来的太姥爷,一生七个孩子:仨小子、四个姑娘,看着不少,可命薄灾多,最后只活下来你姥爷一棵独苗;
老七于印亭,四个姑娘、两个小子,男丁单薄,姑娘居多;
老八于印泽,五个姑娘、一个小子,六张嘴儿只有一根男丁,香火眼看着就弱。
一大家子兄弟,唯独老三于振海这一房,冷冷清清,多少年不见动静。好不容易熬了五七八年,张桂香才总算怀上,可生下来的,就一个姑娘,再无其他。
在那个讲究多子多福的年代,一家就一个孩子,实在是人丁稀薄、单薄得可怜。
又没过几年,张桂香身子骨弱,熬不住岁月,早早撒手人寰,扔下于振海和闺女俩人过日子。
后来经人说和,于振海又续了弦。
本来他自己都死心了,觉得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没想到续弦之后竟然接连有喜,一口气又生了四个儿子,总算子嗣圆满,可比起哥哥弟弟们,终究是来得晚、也来得难。
于家表面看着依旧人多势众、热热闹闹,可内里人丁兴衰,早已悄悄分出了厚薄。
灰九斤自爆残魂立下的那句——
“三代六亲无靠,四代孤寡无依,五代断丁绝香”
日子一晃到了一九二九年。
老六于印风风光光把你太姥娶进了于家门。
新媳妇进门那日,院里院外张灯结彩,鞭炮一响,半条屯子都听得见。
于白氏坐在正屋炕上,穿着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大襟衣裳,满头黑发挽成发髻,虽然眼角有了皱纹,但精神头足得很。
她拉着刚进门的儿媳妇——你太姥的手,左看右看,上摸下瞧,笑得嘴都合不上:“好、好,这媳妇模样周正,心眼儿也好,以后跟着咱家于印,好好过日子。”
那时候,老于家已经是八子开枝、儿孙满堂。
八个儿子往下生一串孙子、孙女、重孙,屋里屋外、炕上炕下,满满当当一大家子,走哪儿都是一片“娘、婶、奶奶”的叫唤声。
于白氏这辈子,算是彻底把“多子多福”这四个字给坐实了。
谁成想,见着新儿媳没多长时间,转过年来,一九三零年,于白氏的身子就突然垮了。
老人家知道自己大限到了,炕上躺了几天,精神头反而一天天清醒起来。
弥留那天,乌泱泱一屋子儿孙,刚进门没多久的太姥也跪在人群里,哭得眼圈通红。
于白氏躺在炕上,脸色平静,嘴唇轻轻动了动,最后握住身旁于傲天的手,慢慢开口。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笃定,带着一辈子的知足:
“老头子啊,我这辈子,值了。
我给你生了八个儿子,
这八个儿子又往下开枝散叶,生了一堆孙子、重孙,
现在这老于家的子孙,乌泱泱一大片,全是咱俩一手一脚、苦熬苦业给撑起来的。
我这身子骨,虽然没活到多大岁数,
可我是你们老于家的开枝人啊。
现在家里香火这么旺,人丁这么旺,
我于白氏,在列祖列宗面前,也有颜面、有脸面了。
我这一闭眼,去了那边,也能跟老祖宗交代了。
死也值了,值了啊……”
话说到最后,她眼角微微一湿,却又慢慢露出一抹笑。
紧接着,于白氏缓缓闭上双眼,安安稳稳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享年五十三岁。
于傲天死于60岁
老于家哭声震天,一大家子人扶老携幼,热热闹闹把老人家送走。
胡天龙感念于傲天三救之恩,郑重许诺:“我护你于家世代平安,绝非短短几代,我身后一堂仙家千军万马,需寻有缘弟马立堂行道,我只在你于家往后四代之中,择一仙缘深厚、心性纯正之人,抓为唯一弟马,仅此一人,不辈辈抓、不代代缠。此人出马,你于家得功德护持,我仙家得果位扬名,人仙两利。若四代之内无堪当大任之人,我亦保你于家无血光、无横死、无夭亡,人人寿终正寝,仙缘压肩传承,藏于血脉香根,待后世有缘人再出世,绝不降灾于你于家。”
言毕,胡天龙消散离去,于傲天了然于心,安然离世。
魂归阴司后,于傲天本可凭借一生积攒的功德,投胎富贵人家,可他深知于家血咒难消,放心不下后世子孙,毅然放弃转世机缘。他凭着一身正气与阴司交好,谋得阴司差事,最终成为于家碑王老教主,坐镇堂口,默默守护于家血脉,却也明白诅咒是于家劫数,只能顺应天命,无法强行化解。
此后多年,胡天龙谨遵约定,一堂仙家暗中庇佑于家,于家在绥化屯子里,始终平平安安,无横祸枉死,日子安稳。太姥那一辈,早已感应到仙家存在,只是机缘未到,未曾出马,便将这份仙缘压在心底,代代过肩传承。
时间来到1946至1947年,东北解放区全面开展土地改革、斗地主运动,绥化老家的屯子里,批斗大会一场接着一场。工作队进村划定阶级成分,老于家早年家底厚、有田产,直接被划成地主成分,成了批斗的重点对象。
那段日子,太姥于许氏日子过得如履薄冰,天天提心吊胆。看着村里别的地主,被戴上高高的纸帽子,拉到大街上批斗、游街,受尽屈辱打骂,日子过得苦不堪言,她心里清楚,再不走,下一个遭罪的就是自己和家里的儿子、儿媳妇。
于许氏天生心思通透、精明伶俐,嘴皮子利索、遇事极稳,平日里不管遇上什么难事,心里总能莫名生出一股主意,就像身旁有看不见的人,在悄悄提点她、帮着她拿主意,每每都能化险为夷,旁人只当她是天生有主见,却不知这是胡天龙那一堂仙家,在暗中暗中照应。
眼看批斗的风声越来越紧,再耽搁就再也走不了了,于许氏狠下心,把家里仅剩的细软收拾干净,偷偷拎出两坛子沉甸甸的黄金,趁着夜深人静,摸黑去了屯长家里。
她放下身段,言辞恳切,把两坛黄金尽数推到屯长面前,只求屯长能网开一面,默许她连夜离开。“大兄弟,我一个妇道人家,带着儿子儿媳只求一条活路,这些家产我们全都不要了,求你放我们走,我们离开这屯子,再也不回来。”
屯长见她态度诚恳,又收下了这份厚礼,便松了口,答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他们一家人离开。
得了屯长的准话,于许氏一刻也不敢耽搁,回家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连夜带着儿子、儿媳妇,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绥化老家,一路奔往哈尔滨,去投奔那边的亲戚,只求能躲开这场批斗的劫难,讨一条活路。
也正是这场仓皇的逃难路,于许氏遇事不慌、心性坚定、有勇有谋的样子,被胡天龙看在眼里。他带着身后一堂仙家,彻底认定,这个女人就是他们苦等多年的有缘弟马。她虽没有显露能掐会算的本事,却天生带着仙家庇佑的慧根,心性过硬、行事利落,足以扛起整堂人马,只是彼时机缘未到,仙家并未现身,只是一路暗中相随,将仙缘悄悄附在她身上,静待日后时机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