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深山老林的村落,看着山清水秀,实则人心最是阴毒刻薄。
一旦村里出点天灾变故,没人去寻思天道轮回,没人去反思自身祸福。
这群愚昧百姓,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抓软柿子捏,找最弱的人顶罪。
谁孤苦、谁无依、谁没人撑腰,谁就是全村的替死鬼。
此刻村口大槐树下,刚刚定完祭天大罪。
几个身强力壮的村里汉子,得了三叔公的眼色,上手半点情面不留。
粗手大脚,蛮横粗鲁。
死死攥住疏桐纤细的胳膊,五指深陷,硬生生勒出一道道紫红印子。
有人嫌她身形太轻、走得太慢,抬手就扯她破旧的衣角。
本来就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瞬间被扯得撕裂变形。
更有甚者,不耐暴躁,抬手就推她的后脑勺。
一下又一下,力道蛮横,半点不怜惜她瘦弱单薄的身子。
一群五大三粗的庄稼汉子,个个膀大腰圆。
对着一个风一吹就能倒的孤女,下手凶狠得不像话。
四周围观的村民,老老少少挤得水泄不通。
没有一人劝阻,没有一人心软。
反倒个个眼神刻薄,嘴里污言秽语不断,句句往人心窝子上扎。
“赶紧拖走!别让这灾星在这儿碍眼!”
“平日里克得全村鸡犬不宁,现在装柔弱给谁看?”
“早就该死了!拖去柴房关着,等午时吉时一到,直接祭天!”
“死了她一个,保全全村人,这是她的福气!”
嘈杂的骂声、唾弃声、嘲讽声,铺天盖地压下来。
换做寻常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早就吓得腿软瘫地,哭到窒息。
换做原主那个懦弱胆小的性子,此刻必然已经崩溃求饶,跪地痛哭。
可今日占着这具身子的,是疏桐。
任凭旁人如何拖拽、如何辱骂、如何刁难。
她自始至终,不哭、不闹、不挣扎、不辩解。
身形踉跄,任由众人拖拽前行。
脸色惨白单薄,看着弱不禁风,像是彻底被吓破了胆。
可那双垂着的眸子里,半点惶恐畏惧都无。
通透、冷静、了然一切。
她太懂这群山村百姓的劣根性了。
世人皆如此,欺软怕硬,畏强凌弱。
你越是卑微求饶,低头示弱。
这群人就越认定你心虚认罪,认定你就是祸端灾星。
得寸进尺,步步紧逼,欺负得更加肆无忌惮。
反之。
你越是沉默淡定,波澜不惊,不慌不忙。
这群粗鄙无知的凡人,心里反倒会隐隐发虚,暗自打鼓。
他们靠恶意撑腰,靠抱团壮胆。
一旦拿捏不准你的底气,心底的恶气,就会凭空弱上三分。
脑海里,系统团团已经急得快要彻底紊乱。
软糯机械的提示音,疯狂刷屏,一声接着一声,急促又焦躁。
【宿主立刻道歉!马上低头认错!】
【快速哭泣示弱,博取村民怜悯!】
【再不妥协,全员厌恶值拉满,午时祭天必死,直接触发任务抹杀!】
团团在系统数据库里,见过千千万万的任务宿主。
所有绝境求生的路子,归根到底只有一条。
先低头,再苟活,后翻盘。
服软、认错、吃苦、受累。
这是唯一的标准答案,是万年不变的求生铁律。
它死活想不通。
为什么自家宿主,明明手握重生机会,偏要选择摆烂等死。
任凭系统疯狂预警、拼命催促。
疏桐心如止水,半点波澜不起。
求饶太累,解释多余。
跟一群心存恶念、贪得无厌的愚人讲道理,纯属白费口舌。
众人拖拽着她,一路穿过喧闹的晒谷场,直奔村里最僻静的窄巷。
巷子幽深狭窄,两侧是高高的土坯墙。
阳光落不进来,巷底常年阴冷潮湿,满地碎石烂泥。
刚拐进巷口,疏桐的视线,便精准锁定了墙根下的一道瘦小身影。
巷口阴影处,少年孤零零蹲在墙角。
正是全村人人可欺、人人可辱的哑巴,阿拙。
他常年混迹暗处,沉默寡言,不会说话,不会辩解。
无父无母,无依无靠,活得不如村里的一条野狗。
此刻的他,一身破烂不堪的粗布短褂,满身泥污,层层污垢糊满皮肤。
枯黄杂乱的头发遮住眉眼,整个人蜷缩在墙角阴影里,几乎要融进黑暗。
他原本垂着头,盯着脚下的烂泥,漠然放空。
仿佛世间万事万物,都与他毫无干系。
听见杂乱的脚步声,阿拙慢悠悠抬了眼。
漆黑的眸子,穿透人群缝隙,淡淡扫过被拖拽的疏桐。
那眼神,冷得像冰,傲得刺骨。
满满的不屑,深深的嘲讽。
在他眼里,疏桐就是彻头彻尾的软骨头。
平日里被村里妇人老人随口骂两句,都能红着眼眶憋半天委屈。
如今大祸临头,被全村定罪祭天,依旧半点骨气没有。
任人拖拽,任人拿捏,窝囊至极。
废物,落到这般绝境,纯属自作自受,活该报应。
阿拙眸光轻扫,随即身子微微一侧,刻意往墙根深处缩了缩。
动作直白又冷漠,不带一丝温度。
别沾我。
我不帮你。
我不救你。
你活该。
在这吃人般的村子里,他早就活明白了。
闲事碰不得,麻烦沾不得,旁人可怜共情不得。
谁倒霉,谁遭殃,谁惨死,都是命。
但凡他敢多管一句闲事,等待他的,只会是加倍的殴打、加倍的屈辱。
他早已麻木,早已心冷如铁。
可他安分避事,旁人却不肯放过他。
拖拽疏桐路过的一个壮汉,眼神粗横,看着墙角的哑巴就来气。
一个废物哑巴,也配蹲在路中间碍眼?
壮汉二话不说,抬起大脚,狠狠踹在阿拙的后腰上。
力道又沉又猛,蛮横至极。
“死哑巴!瞎蹲在这里挡路?赶紧滚远点!”
沉闷的撞击声骤然响起。
阿拙瘦小的身子瞬间失去平衡,狠狠踉跄出去,后背重重磕在坚硬的土墙上。
一撞之下,骨肉生疼,五脏六腑都跟着震颤。
可他从头到尾,一声不吭。
不躲、不闪、不反抗、不抬头、不辩解。
常年被打被欺,这般疼痛,早已是家常便饭。
他默默撑着冰冷的墙面,将歪斜的身子重新蹲稳。
垂着头,沉默隐忍,仿佛这一脚踹的不是他本人。
可就在众人以为他彻底麻木、毫无反应的时候。
他再次抬眼。
目光穿过人群,再一次落回疏桐的身上。
依旧冷意森森,依旧嘲讽满满。
眼底的情绪清清楚楚写着:没用的东西,活该被拿捏至死。
他看不起懦弱的人。
更看不起,明明被欺负到死,却连一丝反抗勇气都没有的软蛋。
疏桐将他所有的动作、所有的眼神、所有的不屑,尽收眼底。
心中不起半点波澜,反倒暗暗点头。
够倔、够硬、够隐忍、够记仇。
身处泥潭,受尽世间疾苦,却没烂掉骨子里的傲气。
如今越是冷漠敌视,越是看不起她。
日后彻底臣服、死心塌地之时,反差就越是惊天动地。
这般从黑暗里爬出来的人,一旦认准主子,便是一辈子的死忠。
村民没心思关注一个废物哑巴的心思。
粗鲁拽着疏桐,快步穿过窄巷,径直走向村尾最破旧的柴房。
那是村里堆放枯枝烂草的地方,常年无人打理。
破败、阴暗、潮湿、脏乱。
是村里用来关押犯错之人、处置下等人的牢笼。
“吱呀——”
老旧腐朽的木门,被一脚狠狠踹开。
一股浓烈的霉味、腐草味、闷臭味,混杂着湿热的浊气,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昏暗,密不透风。
夏日闷热的空气锁在屋里,熏得人胸口发闷,喘不过气。
地上铺满干枯烂草,遍地灰尘蛛网,蚊虫嗡嗡乱飞。
环境恶劣至极,堪比猪圈牛棚。
众人毫不留情,伸手狠狠一推。
疏桐身形单薄,瞬间被推得踉跄跌坐进干草堆里。
不等她起身。
沉重的木门轰然合拢,彻底隔绝外界光线。
“咔哒!”
冰冷厚重的大铁锁死死扣死,锁芯归位。
出路,彻底封死。
绝境,彻底成型。
她被囚禁在了这间等死的柴房之中。
门外瞬间围满了层层叠叠的村民。
男女老少,踮脚扒墙,议论声、嘲笑声、看热闹的声音,络绎不绝。
所有人都笃定,这灾星插翅难飞。
所有人都等着午时吉时,亲眼看着她被送上祭天台,了结性命。
“锁死了!这下彻底跑不掉了!”
“我看她还能耍什么花样!老老实实等死吧!”
“刚才装沉默装淡定,等下怕是要吓尿哭爹喊娘!”
“哭也没用!三叔公已经定了规矩,今日必祭天消灾!”
“等她死了,她家那几亩肥田、那座小院,正好分了!”
不少人嘴上说着为村除害,眼底藏的全是贪婪算计。
从头到尾,没人在乎真假对错。
人人都盼着她死,人人都盯着她家产。
门外人声鼎沸,恶念丛生。
屋内阴暗潮湿,绝境困人。
原主残留在身体里的情绪,在此刻疯狂翻涌爆发。
恐惧、无助、绝望、牵挂、不舍。
舍不得年仅五岁、懵懂乖巧的小弟弟。
怕自己死后,弟弟被卖去富户为奴,一辈子为仆,受尽磋磨。
怕姐弟二人,落得个家破人亡、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浓烈的负面情绪,几乎要吞噬人的心智。
若是原主尚存,此刻必然已经心神俱裂,崩溃痛哭。
可疏桐只是微微闭眼,缓缓吐了一口浊气。
随后靠着冰冷潮湿的土墙,静静落座。
姿态松弛,神色淡然,半点身处死局的惶恐都无。
生死?
旁人惧之,她早已看淡。
这群凡人为之得意的杀局,在她眼里,幼稚又可笑。
她微微侧过头,视线透过木门一条细微的缝隙,再次望向巷口。
那道瘦小单薄的黑影,依旧没走。
哑巴阿拙,还蹲在原来的墙角阴影里。
一动不动,静默无声。
没有离开,没有走远。
依旧冷眼盯着这间锁死她的柴房。
他不帮忙,不心软,不同情。
依旧敌视,依旧嘲讽,依旧嘴硬冷漠。
可他偏偏,没有像旁人一样散去看热闹。
偏偏守在暗处,静静盯着死局里的她。
脑海里,系统团团依旧在疯狂刷屏,焦虑到极致。
【宿主立刻自救!扒门!呼救!认错求饶!】
【只要主动服软,承诺终身劳作赎罪,尚有一线生机!】
【继续摆烂躺平,午时必死,任务彻底失败!】
机械音一遍又一遍,死板又教条。
疏桐听得无趣,心底只觉可笑。
求饶无用,服软无益。
恶人的心是喂不饱的豺狼。
你退一步,他们进十步。
你低头一次,他们就会让你卑微一辈子。
她不求人、不示弱、不辛苦、不劳碌。
她这一生,只动脑、只布局、只掌控全局。
绝不卑微乞怜,绝不辛苦卖命。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逝。
日头渐渐攀升,越来越毒辣。
临近午时,温度越来越高,闷热感越来越重。
死亡的倒计时,一步步逼近。
全村上下,几百号人,无一例外,全都认定疏桐今日必死无疑。
所有人都等着看她崩溃,看她认命,看她血染祭天台。
柴房之内,阴暗寂静。
门缝漏进一缕细碎温柔的微光。
静坐等死的少女,忽然轻轻低下了头。
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极淡、极轻的笑意。
从容、淡然、胸有成竹。
不惊生死,不慌困局。
仿佛门外那漫天恶意、那必死绝境,于她而言,不过一场儿戏。
巷口墙角。
一直冷眼旁观、满心不屑、浑身冷硬的哑巴少年。
漆黑死寂、常年无波的瞳孔,骤然狠狠一缩!
心底冰封十几年的死寂,在这一刻,轰然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看不懂。
想不通。
明明身陷死局,明明插翅难飞。
全村人都盼着她死。
她怎么还能笑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