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夏1639

毛黄栌古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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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断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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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镇政府大院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黑,但已经不远了。太阳沉到了西边那片陌生山脉的背后,只在天际线上留了一道窄窄的金红色光边,像是烧红的铁条在慢慢冷却。那道紫色的极光倒是更亮了——它在北天缓慢地旋转着,颜色从淡紫变成了深紫,又从深紫泛出一点幽幽的蓝,像是有人在天上倒了一瓶墨水,墨水还在慢慢地洇开。

大院里的气氛比刚才更沉。

不是安静。安静是没有人说话。这里有人说话——有人在低声安抚哭泣的孩子,有人在跟邻居确认谁家少了人,有人在为了一瓶矿泉水的事争执。但这些声音都压得很低,像是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在害怕——怕声音太大会惊醒什么东西。

那场天崩地裂的震颤似乎还残留在每个人的骨头里。林哲走过花坛的时候,看见一个中年女人坐在台阶上,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身体在不停地发抖。不是冷——七月的傍晚,即便是海风吹着,气温也不低。她的抖是从里面发出来的,是那种经历了剧烈震荡之后,神经系统还没有从惊恐中走出来的抖。她的丈夫蹲在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背上,什么也没说,只是放着。

花坛对面,几个老人围坐在一起。其中一个光着一只脚——就是下午下棋的那个老头。他的嘴唇在动,林哲走近两步才听清他在念叨什么。

“……一九七六年,唐山地震那年,我在唐山当兵。那个地动,也是这么个动法——上下的颠,不是左右的晃。人站不住,趴在地上都能被弹起来。房子塌了一多半,我们挖了三天三夜的人……”

他旁边一个老太太打断他:“老孙,你说这些干啥?”

“我说,那次地震,震完了,地还是那块地。房子塌了可以再盖,路断了可以再修。但这次——”老孙头抬起那只光着的脚,用大拇指搓了搓脚背上的泥,“这次不一样。地都不是那块地了。山不是那座山了。天都不是那个天了。”

他指了指天上那道紫色的光。

“你见过这玩意儿?”

老太太不说话了。

老孙头把脚放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他摸打火机,摸了半天没摸到。旁边有人递了一盒火柴过来。他划了一根,火苗在暮色中跳了一下,照亮了他满是皱纹的脸和脸上那双浑浊的、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怕啥,”他吐出一口烟,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当兵的早就活够本了。我是心疼那些娃。”

没人问他是哪些娃。他也没说。

林哲从他身边走过,进了办公楼。

办公楼里更黑。走廊没有窗,只有两端各有一个气窗,透进来的光微乎其微。水泥地面上散落着碎玻璃和从墙上震落的石灰皮,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霉味,不是灰尘味,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所有电器同时停止工作之后留下的焦糊味。很淡,但确实存在。

他找到赵为民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已经点起了一根蜡烛。蜡烛是白色的,插在一个倒扣的搪瓷茶缸底上,火苗在穿堂风中轻轻摆动。赵为民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临河镇的户籍底册,纸质的,封面是蓝色的硬壳,已经磨得发白了。他正在一页一页地翻,旁边一个年轻干事拿着笔在本子上记。

“镇长。”

赵为民抬起头。烛光从下往上照着他的脸,让他的眼窝和颧骨投出很深的阴影,看起来比下午老了十岁。

“北边的情况怎么样?”

“路没了。变成了原始森林。”林哲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树种以北美红杉为主,腐殖质层很厚,至少几百年没有人迹。森林里有东西——活的,在树冠层移动。没有看清是什么。”

赵为民的笔停了。

“活的?”

“活的。至少四五个,会从一棵树跃到另一棵树,速度很快。没有发出声音。”

赵为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笔放下,往椅背上靠了靠。

“所以我们现在背靠着一片不知道有什么的森林,面朝着一片不知道在哪的海。”

“是的。”

“好。”赵为民伸手揉了揉太阳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个普通人——一个累了的中年男人,在漫长的一天结束之后,需要揉一揉发胀的太阳穴。“先不说这个了。电的问题更急。”

“电完全断了?”

“完全断了。不是跳闸,不是短路,不是线路故障。”赵为民拿起桌上的一个手电筒,按了一下开关,亮了,然后又关掉,“电池能用的东西还能用。手电筒、收音机、对讲机——只要能装电池的,都能开。但只要插在插座上的——灯、空调、电脑、手机充电器——全死了。”

“手机呢?”

“手机本身能开机。”赵为民把自己桌上的手机推过来。屏幕亮着,电池还剩百分之六十三,但信号格数是零。“所有手机都一样——能开机,能打开本地的东西,但没有信号。不是一个运营商没有,是三大运营商全都没有。连紧急呼叫都拨不出去。”

他把手机翻过来,指了指背面:“你看看这个。”

林哲接过来看了一眼。手机背面的塑料壳上,靠近天线位置的地方,隐隐约约有一道细微的、像被什么东西烧过一样的焦痕。他用手摸了一下——不是污渍,是真的焦了,塑料表面有微微的粗糙感。

“我的也是。”他从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翻过来。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焦痕。很淡,像是被一根烧热的针尖轻轻划了一下。

赵为民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下午断电的时候,我看见办公室的日光灯不是一下子灭的。是从亮到暗,从暗到红,然后才灭。”林哲把手机放在桌上,“这不正常。正常的断电是瞬间切断电路——灯会瞬间熄灭,不会渐变。渐变说明断电的时候电流不是被切断了,而是被抽走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把电路里所有的能量都吸干了。”

赵为民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想说什么?”

“我说不清楚。但我觉得这不是普通的停电事故。这不是变电站跳闸或者输电线断了。这是——”林哲顿了顿,在找那个词,“这是整体的。所有依赖外部电源的设备,在同一个时间点上,一起失效了。而且失效的方式都一样——先衰减,再灭。像是有一个能量场,在那一瞬间把所有的电能都中和了。”

隔壁房间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两人同时站起来。赵为民抓起蜡烛就往外走,林哲跟在后面。他们推开隔壁办公室的门——那是镇政府的值班室,靠墙的桌子上放着一台旧式的调频收音机,此刻正发出滋滋啦啦的巨大噪声。

收音机前蹲着陈远志。他一只手按在收音机的调频旋钮上,另一只手举着一根临时接的天线——那根天线是用衣架拆开拗直的,一头插在收音机天线接口上,另一头举在空中。他的表情不是惊喜,而是紧张。

“别出声。”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小了一些。

滋滋啦啦的噪声继续响着。林哲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噪声里似乎有东西。不是音乐,不是人声,而是一种有规律的信号。像是一连串的脉冲,间隔均匀,每一下都极短极轻,如果不仔细听就会被噪声完全吞没。那节奏不像自然界的声音——不像鸟叫,不像虫鸣,不像风吹树叶,也不像海浪拍岸。它是机械的。精确的。像是某种信号。

“这是什么?”赵为民低声问。

“不知道。但它在所有频段上都能收到。”陈远志慢慢转动旋钮,“听——从低频到高频,全都有。强度不一样,但这个信号在所有频段里都存在。这不是广播电台。这是——某种更底层的东西。”

他停了一下,把音量又调大了一点点。

那脉冲声更清晰了。很慢,很均匀。滴——滴——滴——每一声之间的间隔大概是一秒,每十声之后有一个略长一点的停顿,然后继续。不像是莫尔斯电码——莫尔斯电码有长有短,这个全是等长的短音,更像是一种信标,在反复地宣告同一件事。

“会不会是自动求救信号?”赵为民问,“比如飞机黑匣子那种?”

“频率不对。求救信号一般在特高频,这是中波。”陈远志把天线换了个角度,噪声变小了一些,但那个脉冲声更清晰了,“而且这不是飞机发出的信号。飞机信号是移动的,会越来越远或者越来越近。这个是固定的。一直都在,强度不变。它——它就在我们附近。”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不由自主地压得很低。

林哲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快黑透了,窗玻璃上映着蜡烛跳动的火苗和远处天际线上那道紫色极光的倒影。海风从破了的窗户吹进来,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

“继续听。”他说,“把内容记下来。有多少记多少。”

他转身走出值班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的气窗透进来一点紫光,把地上的碎玻璃照得闪闪发亮。他靠着墙,闭上眼睛,让自己的大脑冷静下来。

没有电。所有需要外部电源的设备全部失效。

没有通讯。所有手机都没有信号,收音机只能收到一个来源不明的脉冲信号。

没有路。通往外界的公路消失了,镇北变成了原始森林,镇东变成了海洋。

没有退路。

他睁开眼睛,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然后把它推到了一边。现在不是想退路的时候。现在要想的是眼前——今晚怎么过。没有电的夜晚,一万两千人在黑暗中会怎么样。

他回到镇长办公室的时候,赵为民已经在布置今晚的值班安排了。镇政府的干事们被分成三班,每班四个人,负责在镇子里巡逻。手电筒的数量清点出来了——全镇能用的手电筒大概六十多把,电池有限,必须严格分配。蜡烛和煤油灯的存量正在统计中。

“老刘从卫生院回来了。”赵为民一边翻着一个笔记本一边说,“卫生院没有塌,药房基本完好。王医生清点了库存——基础药品够用一段时间,但特殊药物不多。外科手术能做,但无影灯不能用,只能靠手电筒。最麻烦的是——没有血库。如果有大出血,只能现场找血型匹配的人。”

“伤亡情况呢?”

“统计还不全。到现在为止报上来的,死亡一人,受伤四十多人。死亡的是钢铁厂一个退休职工,地震的时候从楼梯上滚下来,后脑磕在台阶上。”赵为民的声音沉下去了一瞬,“他老伴一个人在家,还不知道。”

林哲没说话。

“受伤的大多是摔伤和擦伤,几个骨折的,王医生已经在处理了。还有三个人失踪——两个是下午去山里放羊的羊倌,一个是在镇子边缘独居的老人。已经派人去找了,但天马上就黑了……”

他没说完。两个羊倌往山里去了,现在山变成了原始森林,他们还在不在?那个独居的老人住在镇子边缘,如果他的房子刚好在穿越区域的边界上——房子还在不在?这些问题的答案没有人知道。

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赵为民站起来往外走。大院门口围了一群人,大概二十多个,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壮实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服,袖子卷到肘弯。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眼角有几条很深的皱纹,站姿和街上那些惊慌失措的居民不一样——他站在人群前面,双脚微微分开,重心放得很稳,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

他身后站着的人也不一样。他们虽然穿着便服,但站在一起的时候有一种统一的、不自觉的整齐感。没有人推搡,没有人往前挤,所有人都在等他说话。

“我找赵镇长。”那男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沉稳。

赵为民往前走了一步:“我是。你是——钢铁厂的?”

“周远山。”男人点了点头,“钢铁厂的,以前当过兵。我和我身后这些人——都是当过兵的。有的在厂子里干,有的退了休。刚才我们碰了一下头——现在这个情况,需要我们做什么?”

赵为民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钟里,林哲明白了赵为民在沉默什么。他不是在怀疑这个人的能力。他是在想——这个镇子现在需要一个能指挥的人,而他自己已经在超负荷运转了。这个人,这个人身后的人,也许能帮他分担一些。

“当过兵的人有多少?”赵为民问。

“我知道的大概四五十个。还有更多,还没联系上。”周远山说,“什么兵种都有,步兵、炮兵、工兵。年纪最大的快八十了,最小的二十出头,刚退伍两年。”

他顿了顿,又问了一遍:“需要我们做什么?”

赵为民回头看了一眼林哲。不是命令,也不是询问,而是一种很短暂的、确认的目光。林哲点了点头。

“第一,”赵为民转向周远山,“今晚的镇子不能乱。天黑之后,没有路灯,没有监控,没有报警电话——如果有人趁乱打砸抢,我们没法及时制止。第二,镇子周围是什么情况,我们还不清楚。从北边的森林到东边的海岸,如果有人来——不管是什么人来——我们需要有人能应对。”

周远山点了点头。他点头的方式很简洁,不拖泥带水,像是已经明白了后面的话。

“我建议恢复各村民兵连的编制。”他说,“临河镇以前有四个村民兵连,后来二零零几年撤销了。但编制框架还在,当过兵的人还在,枪——土枪还在。给我一晚上时间,我可以把能联系上的人组织起来。”

赵为民没有犹豫:“好。你现在就干。需要什么?”

“一个办公的地方,一张桌子,一部座机——算了,座机也没用了。几张纸,一支笔。”

“小马,”赵为民喊那个戴眼镜的干事,“把值班室隔壁那间空办公室给周师傅用。把户籍册上注明退伍军人的名单找出来——手写一份。”

周远山点了点头,转身对身后的人说了几句话。那些人就散开了——不是散乱的散,而是分头行动的那种散。林哲注意到周远山说话的时候,所有人都看着他的眼睛,听完之后没有人问第二遍。这是一种只有在特定环境下才能形成的默契。在军队里形成的默契。

陈远志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值班室出来了,站在林哲旁边,看着那群退伍军人的背影,小声说了一句:“我感觉踏实了一点。”

林哲没说话。他确实也感觉到了一点——很微弱的一点——但还远远不够。他有太多的疑问没有答案。

这个镇子,连同镇子下面的土地,被转移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断电和通讯中断不是意外,而是某种系统性的事件。森林里有活的、不知名的生物。收音机里有来源不明的脉冲信号。天上有一道永远不会消失的紫色极光。

这些信息在他脑子里拼接着,但还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图景。他不是科学家,不是军事专家,他只是一个被滞留在错误地点、错误时间的普通研究生。他所有的知识、所有的经验、所有在象牙塔里学到的东西,面对眼下这个局面,都显得苍白无力。

但有一件事他是确定的。

这个镇子不能散。一万两千人,只要组织还在,就还有希望。一旦组织散了,每个人各自求生,就是一万两千个孤零零的绝望。

他走到大院门口,抬头看天。

星星出来了。不是他熟悉的星星。他从小在乡下长大,夏夜躺在院子里看星星,看得太多了——北斗七星、北极星、织女星、牛郎星、天狼星,那些星星的位置和形状刻在他的记忆深处,闭着眼睛都能指出来。

此刻天上的星星,他一颗都不认识。

不是星星不在,而是它们的位置全变了。不是“偏移了一点点”的那种变,而是整个星图被打碎了重新排列的那种变。有些本该在南方天极的星座跑到了头顶;有些本该在低空徘徊的星星挂在了天顶;银河还在,但它的走向和他记忆中完全不同,像是被人拧了一个角度。北斗七星变成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形状,勉强能辨认出七颗星,但它们的间距和排列方式是陌生的。

北极星——那颗永远在北方的、恒定不变的坐标——还在。

但它不在正北了。

它偏了。

偏了大概十几度,挂在北偏西的方向,亮度也比记忆中暗了一些。它不再是天空中最可靠的那颗星。它变成了一颗普通的、会随着星辰运转而移动位置的星。

林哲盯着那颗暗了许多的北极星,感觉自己的胃在收缩。

星辰的位置代表了经纬度。如果星辰全部变了,要么是他们换了一个纬度——这解释不了北斗七星形状的变化。要么是地轴倾角变了——这解释不了整个星图的打乱。要么是——他们已经不在原来的地球上。

这个推断太荒谬了。荒谬到他不敢对自己说出口。荒谬到他决定暂时不对任何人说——现在说这个,除了增加恐慌,没有任何用处。

他转过身,走回院子里。

张小雨正坐在老槐树下,面前摆着几瓶矿泉水和一个医药箱。她的膝盖已经用纱布简单包扎了一下,旁边还放着另一卷没用完的纱布和半瓶碘伏。

“林队,你的膝盖。”她指了指。

林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盖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在花坛边上坐下来。张小雨拧开碘伏瓶子,用棉签蘸了蘸,涂在他的伤口上。碘伏碰到破损皮肤的时候,有一种轻微的灼烧感。

“疼吗?”

“还好。”林哲看着她的动作——她涂碘伏的手法很熟练,像是练过。“你学过?”

“我妈是护士。”张小雨把棉签扔进一个塑料袋里,撕开纱布开始包扎,“小时候寒暑假没事干就去医院找她,看多了就会了。包扎、打针、伤口清创——都会一点。不多,但比不会强。”

她包扎完了,把剩下的纱布卷好放回医药箱里,沉默了一会儿。

“林队,”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我们还能回去吗?”

林哲看着她的侧脸。在蜡烛和极光的混合光线下,她的脸显得很年轻,也很脆弱。二十三岁,大三,本来应该在暑假结束之后回到学校,写社会实践报告,参加社团活动,为考研还是找工作而烦恼。现在她坐在一片陌生大陆的夜空下,用不知道还能撑几天的碘伏给同学包扎伤口。

“先不想这个。”他说,“先过今晚。”

张小雨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以前没见过的神情。不是哭,不是怕,而是一种很认真的、想要从对方脸上读出答案的注视。

“你在骗我。”

“我在骗你。”林哲承认了,“但今晚还是要过。”

张小雨低下头,用小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好。过今晚。”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了。巡逻的民兵(现在还只能叫“临时巡逻队”)开始沿着主要街道走动,手电筒的光芒在黑暗中一柱一柱地扫过墙壁和路面。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蜡烛光,橙黄色的、温暖的,像是黑暗海洋中几颗不会沉的浮标。更远的地方,卫生院的窗口亮着一盏应急灯——那是为数不多的能用电池的应急设备之一,王医生还在里面做手术。

海浪的声音从东边传来,低沉而均匀,像是一首唱了一万年还没有唱完的歌。

天上的紫色极光还在缓慢地旋转,它的光给整座小镇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梦幻般的紫色。如果不知道这光意味着什么,你甚至会觉得它很美。

林哲坐在老槐树下,膝盖上包着新换的纱布,手里握着那个旧笔记本。本子上记了半页的东西——刚才和赵为民开会时记下的要点:供电为零、通讯全断、信号源不明、森林有活物、星辰位置改变。每一条都是一个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他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第一天。天裂。断电。断通讯。一万两千人。位置不明。资源未清点。威胁未知。”

然后他合上本子,闭上眼睛。

恐惧还在。

但恐惧之外,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不是希望——希望太远了。而是一种更基本的、更原始的东西,是所有人类在最黑暗的时刻赖以活下来的东西:一个计划。一个还没有形状、但正在骨骼生长的计划。

他必须在天亮之前,给它一副骨架。

海风继续吹着。紫色的极光在天空中缓缓流淌,像一条沉默的河流。

第一个夜晚,在这一万两千颗跳动的、恐惧的、尚未熄灭的心脏上方,静静地降临了。

(第3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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