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陈旅长到了。
李云龙带着全团连以上干部,在村口列队候着。
远远看见几匹马翻过山梁,张大彪在李云龙身后低声说:“团长,来了。”
李云龙眼睛一瞪:“废话,老子看见了。都把腰板挺直了,谁给我丢人,我刨谁家祖坟。”
陈旅长翻身下马。
李云龙跑步上前,立正敬礼:“报告旅长,新一团全团准备完毕,请指示!”
陈旅长回礼,似笑非笑地打量他:“李云龙,听说你在杨村搞得很热闹啊。”
李云龙脸上堆笑:“旅长,您这话说的,保卫总部,不敢不热闹。”
“少跟我打哈哈。”陈旅长一挥手,“走,看看你的工事,看你是真热闹,还是假把式。”
李云龙连忙前面引路。
先看村口。
两道环形战壕,中间交通沟曲曲折折,轻重机枪阵地六个,射击角度相互交叉。
陈旅长边走边看,扭头问:“这村口工事,你修了几天?”
“报告旅长,四天四夜,全团轮流干,没停过一喘气。”
陈旅长点头:“有点意思。不过光修前面可不行,打仗最怕背后挨刀子。后山那片断崖,去看过没有?”
张大彪抢着接话:“旅长,我们团长一到杨村就安排了一个加强连守后山,断崖下、半山腰全埋了雷,还设了三道暗哨。”
陈旅长看了李云龙一眼,目光里有几分意外:“哦?李云龙,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仔细了?”
李云龙陪笑:“旅长,我这不是被打怕了嘛。苍云岭上,鬼子那炮弹跟不要钱似的,弟兄们血流成河。我要是再不仔细,对不起那些埋在地里的人。”
众人走到后山。
陈旅长看着修筑中的工事,又抬头望了望断崖方向,沉默了半晌。
“你说说,为什么把这里看得这么重?”
李云龙正色道:“旅长,鬼子要是想打大夏湾,绕不开杨村。走大路,碰得是咱们村口。他就得想别的路。后山虽然陡,但鬼子有训练过的精锐,不是爬不上来。咱得替总部把这扇后门关死。”
陈旅长点点头,没说话,继续往前走去。
回到村部,陈旅长让随行参谋拿出文件。
“大家都坐,我代表师部、旅部宣布个事。”
屋里唰地安静下来。
“新一团在苍云岭一仗,打得漂亮。旅部决定,授予新一团集体嘉奖。李云龙同志、王承柱同志记功一次,牺牲同志按规定抚恤。”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总部首长也知道了你们缴获坂田联队旗的事。他让我转告你,这面旗子,日本人把它当命根子。咱们能缴获,不只是缴获一面旗,是往日本人的心窝子里捅了一刀。”
众人听得眼冒火。
李云龙带着大家齐声回答:“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陈旅长笑了笑,等他坐下,目光落在桌上那把军刀上。
“这把刀,就是你缴获的吧?”陈旅长拿起刀,抽出一截,寒光闪烁。
“好刀。”他合上刀,“李云龙,这刀准备怎么处理?”
李云龙立马说:“这把中佐指挥刀,我正想请您带回去。本来有把大佐的,已经命令虎子送总部了。”
陈旅长笑了一声:“你小子,又打什么算盘?拿把刀想堵我嘴?我可听说,你前几天分别给771、772团,还有后勤部,每人送了把好刀。感情你们新一团改行做刀贩子了?”
李云龙也不脸红:“旅长,我那是跟兄弟部队联络感情。缴获了好东西,不能光自己藏着,得让大家分享。这是您教我的,团结就是力量嘛。”
陈旅长把刀放回去,坐下,忽然问:“行了,不跟你绕。你有什么要求,直说。不过先说好,要枪要弹,旅部现在比你们还穷。”
李云龙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往前凑了凑,眼睛里闪着精光:“旅长,枪弹我可以自己搞。但我想跟您要把尚方宝剑,以后打鬼子,才能放开手脚。”
陈旅长眉头一挑:“说。”
李云龙道:“平时,我要是动用一个营以下的兵力,能不能不用回回都往旅部报?等打完了,我第一时间向您书面报告。如果动用一个营及以上,那我肯定先请示,批准了才动。除非战况特殊,稍一耽误就贻误战机,那就先斩后奏。”
陈旅长没急着表态,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
屋里很静。
张大彪、王承柱、沈泉几人都屏住呼吸。
半晌,陈旅长放下杯子,看着李云龙:“你知道一个团长做不了这个主。你想过没有,兵权这东西,若是用不好,会害了你自己,也害了这一支部队。”
李云龙站起来,腰板笔直:“旅长,我想过。从苍云岭下来,我就想透了。以前我是混蛋,脾气上来谁的话都听不进。可这回,我亲眼看着二营长倒在炮弹底下,那是跟了我几年的老兄弟。我要再不长脑子,拿什么脸去见他们?”
他指着外面方向,语气发硬:“所以,我不是要权去逞能。我是想让该打的仗能打,不该死的兵能活。请旅长信我这一回。”
陈旅长盯着他看了足有十几秒。
“李云龙。”
“到!”
“你记住今天说的话。”陈旅长站起身,声音不高,却重得像石头。
“这个自主权,我可以给你。但有一条铁规矩——任何时候,不能拿群众、拿部队去换你李云龙的面子。”
“是!”李云龙敬礼,眼圈微红。
陈旅长又转头对张大彪等干部说:“你们也听见了。他李云龙要是以后拿着这个权乱来,你们谁都可以直接来找我。他敢毙你们,我先毙他。”
张大彪大声回答:“是!”
陈旅长这才露出点笑:“行了,我还得去别的团转。李云龙,我听说你从孔捷那儿挖来个副营长当二营长?孔捷昨天派人来旅部告状了。”
李云龙挠挠头:“嗨,旅长,您还不了解我老李?那叫支援兄弟部队,不叫挖。”
陈旅长瞪了他一眼,随即大笑:“孔捷那小子要是知道你这么说,非得拿枪来找你。你呀,悠着点!”
说完,大步出门,翻身上马。
李云龙带人送到村口。
陈旅长忽然勒住马,回头:“李云龙,后山守得不错。山本那伙人,不是一般鬼子。实在没事,就把后山当个大事,盯死。”
李云龙心里咯噔一下。
旅长说这话,说明山本特工队已经在上面挂了号。
那自己更要抓紧了。
他点头:“旅长放心,只要他们来,杨村就是他们的坟!”
陈旅长扬鞭而去。
马蹄声渐远。
李云龙站在原地,久久没动。
张大彪凑过来:“团长,旅长这几个意思?山本是啥人?”
李云龙慢慢吐出一口白气:“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野狗。咱们要是不准备好,后山就不是山,是窟窿。”
“走,开会。”
他转身大步往团部走去。
夜里的杨村,村部油灯亮到很晚。
李云龙、张大彪、沈泉、王承柱、虎子几个人围坐在桌边。
李云龙用铅笔头在地图后山位置重重画了一个圈。
“山本特工队,擅长夜里行动,从悬崖后摸营。”
“打的就是突袭。”
“老子不管他们多能打,就在后山等着他。”
“从今天起,全团单双日轮练夜间反偷袭。沈泉,你带二营先练。”
“大彪,你的正面防御一旦响枪,立刻锁住村口,不准放一个鬼子进村。”
“柱子,你的炮排再找两个高点,白天测好距离。夜里要是听到后山有动静,不用等命令,直接往断崖口招呼。”
“虎子,你的暗哨给我放远。十公里不够,放到十二公里。一有风吹草动,快回来报告。”
几个人一一领命。
李云龙最后说:
“记住,别的仗可以打不赢。后山这仗,不能输。”
屋外,夜风打着旋儿。
远山顶上,一颗黄色的信号弹突然划过夜空。
转瞬就灭了。
虎子猛地站起来:“团长!”
李云龙一把抓起枪:“别慌。暗哨没响,不是后山。”
他推开窗,朝信号弹方向看去。
那是虎亭据点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