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竖线,底下带个点。”郇昭念了一遍,“这不是字,是个符。”
“符?”陆砚辞道。
“记路符,不记人名,记路。”郇昭道,“画符的人,怕的不是人找上门,是路找上门。可路找上门,比人找上门更麻烦——路是通的,人可以是假的。”
“阵师记路用的符。”郇昭道,“一条竖线是‘道’,底下带点是‘门口’。合起来,是‘道口’——记的是路,不是人名。”
她说着,从袖里取出一张纸,照着画了一遍:“可这个符,跟北边阵师的画法,不太一样。北边的符,竖线收笔是平的。这个符,竖线收笔带了个弯——像是,南域的阵师画的。”
陆砚辞明白了:“接货的人,是按记号找路的。”
“那记号,是画给接货的人看的。”郇昭道,“可接货的人,一次也没露过面。货送到地窖,人就走。收货的,另有其人。”
“对。”郇昭道,“这记号,南域会用的人不多。北边的阵师,才用这一套。”
她顿了顿,又说:“可南域能画这套符的阵师,也不是没有。二十年前,南域有一座阵宗,专修记路符。后来阵宗散了,人会这套的,就更少了。”
“阵宗散了之后,人去了哪?”陆砚辞问。郇昭摇摇头:“散在各处。有的进了商会,有的入了宗门,还有的,没了下落。”
“北边。”陆砚辞道,“又是北边。”
郇昭道:“北边的线,接的是中州的货。这货到了南域,走的是吴家庄子的地窖。地窖背后是谁,查下去,就知道线头在哪。”
“线头在南域,不在北边。”陆砚辞道,“天枢阁收线,收的是明线。暗线它收不走——暗线藏在南域各宗里,它走得再干净,也带不走南域的地。”
北边的阵师,北边的掌柜,北边的货,北边的令。天枢阁从北边来,它收的线,也要收回北边去。他伸手,在那道竖线上轻轻一点:“顺着这个记号,往北边摸。”
郇昭应了一声。她走后,陆砚辞把那张画着记号的纸,压进旧档里。记号,路,庄子,货——这一串,串起来,就是天枢阁在南域的半条命。
周掌柜还招了一件事:货仓在云泽城外,一处姓吴的庄子。庄子不大,前后两进,后头有个地窖。货送到地窖,从不点灯,接了货就走。
“庄子里,有人住吗?”姒绾桢问。“看着没人。”周掌柜道,“可地窖口,总像是刚有人动过。我卸完货就走,从不多留。”
“庄子的主人,姓吴?”姒绾桢问。
“货仓挂吴姓,人不一定姓吴。”郇昭道,“南域挂名置产的庄子,十有八九,名是挂的,人是假的。真不真,得去了才知道。”
“不知道。”周掌柜道,“我只知道,庄子门楣上,刻着一个‘吴’字。”
姒绾桢的脸色,变了一下。
“外事供奉,姓吴。”她道,“他入百宗盟之前,就是云泽城土生土长的。可他那个庄子,是从一个北边来的商人手里买下的。”
“北边来的商人,卖的庄子,埋的是中州的货。”陆砚辞道,“这条线,从头到尾,就没断过。”
“怎么了?”陆砚辞道。
“云泽城,姓吴的庄子,门楣刻‘吴’字——”姒绾桢道,“百宗盟旧地旁边,就有一处。那庄子,以前是百宗盟外事供奉的产业。”
她想了想,又说:“外事供奉被逐出百宗盟那日,庄子的地契,就到了城主府名下。可庄子门楣上的‘吴’字,一直没换。”
外事供奉,是被衍道宗逐出百宗盟的那颗钉子。
“钉子拔了,庄子还在。”陆砚辞道,“庄子在,人就不算真走。”
他站起身,把旧档又摊开,在“百宗盟外事供奉”那一行上,画了个圈:“这一颗,拔了一半。庄子是它的根。根没除,这颗钉子,随时还能钉回来。”
他当夜就出了山门。这一回,他带上了晏疏钺。
晏疏钺没问去干什么。她只看了一眼陆砚辞的脸色,就知道这一趟,非去不可。她收了剑,道:“走吧。”两人趁着夜色,下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