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肚传回来的触感很硬。
咔哒。
并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巨响，起初只是一声闷响，像是谁在厚厚的棉被底下拍了一巴掌。
紧接着，那个被冻得结结实实的拉古河大桥，突然“跳”了一下。
就在那列装甲列车刚刚完全爬上桥面，车头正喷着粗气想要加速的时候，桥墩底座上的四块c4塑胶炸药同时发难。
那种专门用来切断高强度合金钢的爆轰波，比世界上最锋利的刀还要快上几千倍。
没有火光，只有崩飞的碎石和钢渣。
四层楼高的桥墩，膝盖位置像是被看不见的巨人踹断了腿。
支撑着几百吨钢铁巨兽的钢梁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滋嘎——！
那列正在行驶的火车，车头猛地往下一沉。
原本平直的铁轨瞬间断裂，两根钢轨像两根面条一样卷了起来，抽打在装甲板上，火星四溅。
“纳尼？”
坐在车头里的日本司机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屁股底下一空，整个人失重飘了起来。
透过满是霜花的挡风玻璃，他看见原本应该是路的前方，变成了黑漆漆的万丈深渊。
轰隆——！
巨大的车头带着身后的十几节闷罐车厢，像是一条被打断了脊梁骨的黑蛇，一头扎进了下面那条已经结了冰的拉古河谷里。
几秒钟的死寂。
那是重物坠落的过程。
咚！！！
大地猛烈地颤抖了一下。
那动静，比刚才炸药爆炸的声音大了一百倍。
整列火车砸在了冰面上，厚达一米的冰层瞬间粉碎，冰水夹杂着钢铁碎片，像喷泉一样溅起几十米高。
但这只是个开始。
车厢里装的可不是大米白面。
那是整整一车皮的九二式步兵炮弹，还有四门刚刚出厂的75毫米山炮。
剧烈的撞击瞬间激活了那些不安分的引信。
轰——轰——轰！！！
先是一团橘红色的火球从谷底升起来，紧接着是第二团，第三团。
最后，一声要把耳膜撕碎的巨响横扫了整个长白山脉。
一朵小型的蘑菇云，在那座断桥的残骸上升腾而起。
火光瞬间照亮了方圆十几里的雪原，把黑夜映成了白昼。
那股热浪顺着河谷往上涌，原本挂满雾凇的树枝，瞬间被烤得呲呲冒水汽。
……
国家博物馆，地下一层。
陈凡看着全息沙盘上那个红得发紫的爆炸源，狠狠地挥了一下拳头，差点把手边的水杯碰翻。
“漂亮！！”
他嗓子有点哑，那是激动的。
“中了！司令！这一下全报销了！”
陈凡死死盯着屏幕上疯狂跳动的数据，
“那什么冬装、炮弹、铁丝网……全成了废铁！我看那个岸谷隆一郎以后拿什么封锁无人区！”
数据链上显示，这次殉爆的威力当量，相当于五吨tNt。
这哪里是断了鬼子的补给？这是要把关东军在通化地区的家底给炸穿了！
……
雪原上。
岸谷隆一郎刚从雪地上爬起来。
刚才那阵气浪太大了，直接把他掀了个跟头。
那个一直跟着他的卫兵更惨，耳朵里流出了两道血线，正趴在地上干呕。
“发生了……什么……”
岸谷的帽子早就不知飞哪去了，头发乱得像鸡窝。
他扶着装甲车被震裂的后视镜，呆呆地看着前方。
那个方向，原本应该是一座桥。
现在，只剩下两根断裂的桥柱子孤零零地立在那儿，像两根烧焦的筷子。
而桥底下，那条河谷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炼钢炉。
冲天的火光里，能听见还没炸完的子弹噼里啪啦地响，像是过年放的鞭炮。
“我的物资……”
岸谷双腿一软，跪在了雪地里。
没了。
全没了。
那是给接下来三个月大讨伐准备的“血包”。
为了这批货，他跟关东军司令部立了军令状，保证在这个冬天彻底剿灭杨靖宇。
现在，别说剿灭杨靖宇了，这批物资被炸，上面追查下来，他岸谷隆一郎除了切腹谢罪，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八嘎……八嘎呀路！！”
岸谷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他拔出那把只剩下一半的断刀，疯狂地劈砍着面前的空气，像个疯子。
周围的那些日伪军，一个个面如土色。
刚才打死那十几个人，那是吓人。现在这场面，那是骇人。
那是天威。
谁见过这种动静？几百吨的火车说没就没，天上还升起了那么大一朵蘑菇。
这就是杨靖宇说的“神仙法宝”？这仗还怎么打？拿头去撞炮弹吗？
不少伪军已经开始悄悄往后退了。
就连那些平日里最凶的鬼子兵，这会儿也握不住枪，一个个眼神发直。
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突然穿透了风雪，在火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洪亮。
“岸谷！”
岸谷隆一郎浑身一僵。
他猛地抬头。
在距离他们大概八百米的一处高坡上，火光把那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杨靖宇没躲。
他就站在那块突出的大石头上，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拿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那是陈凡送的军用扩音器），背对着身后漫天的烈火。
风吹起他那身白色的吉利服，像是一尊披着战袍的战神。
“别在那儿看戏了！”
杨靖宇的声音经过扩音器的放大，带着电流的杂音，在这个死寂的夜晚炸响，震得每个人头皮发麻。
“你要的物资，老子给你烧了！你要的火车，老子给你送河里喂鱼了！”
“你不是想要我的脑袋吗？你不是带着几千号人，像狗皮膏药一样追了我两年吗？”
杨靖宇往前走了一步，那身影显得更加高大。
“我就在这儿！”
“不用你去钻林子，也不用你去放狼狗。今晚，咱们就在这儿把账算清楚！”
“我就一个人，一把枪。岸谷，你有种就上来拿！”
静。
死一样的静。
只有远处河谷里偶尔传来的爆炸声。
几百号日伪军，看着那个站在火光里的男人，竟然没有一个人敢开枪。
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那是长白山的虎，是东北的魂。
岸谷隆一郎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的脸因为极度的愤怒和绝望，已经扭曲得不像人样。
他看着高坡上那个藐视一切的身影，突然笑了起来。
那种笑声很难听，像是夜枭在哭。
他知道，自己完了。
回去是死，军事法庭和宪兵队不会放过他。
与其像条狗一样被自己人处决，不如死在战场上。至少，还能落个“玉碎”的名声。
“所有人！”
岸谷举起了那把断刀，声音嘶哑，像是破风箱在拉扯。
“如果不杀了杨靖宇，我们谁也别想活着回去！这是最后的冲锋！”
他转过身，用那种充血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那些想要逃跑的士兵。
“不想被宪兵队当逃兵枪毙的，就跟我冲！他只有一个人！他就一个人！！”
“为了天皇陛下！板载！！”
岸谷疯了。
他第一个冲出了掩体，挥舞着那把断刀，跌跌撞撞地向着那个高坡冲去。
在他身后，那群已经被逼到绝路上的日军残兵，也被这种绝望的情绪感染。
那种长期被洗脑的“武士道”精神，加上对死亡的恐惧，让他们变成了一群野兽。
“板载——！！”
两三百号人，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漫山遍野地散开，像一群灰色的蝗虫，向着那个孤独的身影扑去。
杨靖宇看着下面那如潮水般涌来的敌人。
他放下了扩音器。
脸上没有任何惊慌，反而露出了一丝解脱般的笑容。
他从兜里摸出一块有些化了的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上化开。
真好。
这辈子最后一场仗，嘴里是甜的，身上是暖和的，手里还有打不完的子弹。
“陈凡兄弟。”
杨靖宇嚼着糖，声音很轻。
“看着点。这一仗，我要把这帮畜生的脊梁骨，彻底打断。”
他扔掉糖纸，反手从背后抽出了那把装着高倍热成像瞄准镜的狙击枪。
拉栓。
上膛。
“来吧，小鬼子。咱们过过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