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炎挡在那个属官的面前,左手仍然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请问是哪一句呢?”
属官站到车前,目光越过他落到苏浅身上。
“下官替王妃把话说出去,今天起火的责任归于何人。”
“把情况记入卷宗之后由大理寺进行调查。”
苏浅将湿润的帕子放回水中。
“板车从哪里来的,油罐是谁装的,屋顶上的电线是谁布置的,查清楚了,自然有人认,你现在抢着我认,早了点。”
属官还想说的时候,秋月就已经捧来了一个证物盘。
“阁主,官衣袖口有东西掉落出来。”
在盘子中有一些细小的青绿色碎片,混杂在烧焦的布灰之中。如果没有将残袖逐层拆开进行清理的话,就注意不到这些了。
属官低头看去。
“几颗铜锈就可以查案了是吧?”
“能不能查,看它是从哪里来的。”
苏浅拿竹片把灰尘弄掉。铜绿集中在袖袋的下部,旁边有一条狭长的压痕,边缘还有几道齿状缺口。
她叫来修药柜的工匠隔着布看一下。
工匠比了三四次。
“铜钥匙上的齿子稍微短了一些。把这件衣服放在袖子里过一段时间,衣服受潮之后才会生出铜绿。”
苏浅望着烧成炭的官衣。
陈方曾拿过一块可以放进手掌里的铜器。放火的人并没有往人多的地方放火,而是选中了装官衣的车辆,并且在屋檐下预先放好了第二个油桶。
他害怕袖子里还有东西。
“依照压痕处的样子做出一个来。”
工匠愣了一下。
“做钥匙?”
“制作一个外形相同的铜齿,大小要与压痕相匹配,但是不能开启锁。”
萧炎坐在车里望着她。
“王妃想要用假的东西来骗人吗?”
“烧车的人帮我们说了价。这时候把一枚放回去,总会有舍不得的。”
苏浅让秋月把铜绿,官衣碎片分别装进袋子,又在尚药局众目睽睽之下将筛剩下的布灰装入另一只袋中。
“官衣烧坏了一半左右,只筛出了很少的一些灰烬。今天查到此为止。”
属官看着封袋,但是没有开口。
消息在半个时辰之内就传到了巷口。
春花把药箱抱在怀里,站在尚药局门口把账单给秋月。
“半件破烂的官服也要修补,用这些钱可以买很多新的。灰里面什么也没有,还得找工匠按照原来的样子补上,可是银子谁出呢?”
秋月接到账单之后,旁边搬运木材的杂工也看到了。
“案子还没有调查清楚,废柜,官衣都要放回原处。钱先由王府出,以后再向应该付款的人追讨。”
杂工把木料扛走了,速度比来的时候快多了。
废柜很快就被送回了旧院。
柜门上贴上了新的封条,并且把锁也换成了原来的老式钥匙。搬运的过程中有个杂工说柜子很重,但是里面并没有有价值的好木料。
药吏听不到这些话,只被传到了外雇脚夫的耳朵里。
冬雪从城西回来之后将沾了雨水的外衣交给春花。
“能够听到的人都已经听见了。有人问废柜今晚由谁来值班,有人则想看看那堆灰烬之后会不会被送到大理寺去。”
“问话的呢?”
“转了两圈之后,第一个发言的是修缮处送饭的小厮。只收了几个钱,并且没有见过人的样子。”
苏浅将旧院图压在桌子上。
“完了。”
夏雨把刀收好。
“在柜台后面站着。”
“井台。”
苏浅指了指井口旁边的地方。
“新来的对旧院不熟悉,在进到里面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看看有没有埋伏。柜子上不能放东西,否则他就不会靠近了。”
春花望向萧炎右边肩膀的地方。
“九千岁在外面。”
萧炎端起药碗喝了下去,脸色没有丝毫变化。
“今天我从来没有进过旧院。”
“今晚也一样。”
“王妃抓人的时候,本座守门。”
苏浅把院图收起来。
“现在才想起自己受伤了。”
“你所要求的三条,我还没有违反过。”
春花拿走了空碗。
“能说得出来,确实有进步。”
傍晚的时候,细雨落在了旧院子里。
雨水把封条浸湿后,在灯光照射下可以看到纸上的墨迹。院子里只有两盏灯是亮的,井台后面堆着一些湿布,废柜子歪放在老墙边上。
夏雨伏在了井台旁边的暗处。
冬雪在侧边的墙上。秋月把证物盘,封条等放在值班室里,春花就守在院外的马车旁,以防萧炎临时下车。
侧门发出轻微的响动。
门缝。
有一个穿短褐的人从旁边进来,右脚比左脚先着地。他走过的湿泥地方故意缩短了步子,但是鞋子底部还是留下了深浅不一的痕迹。
周迁是修缮处常用的一个临时工。
周迁并没有去靠近井台的地方。
贴着墙来到废柜旁边,先摸了摸封条的边缘,然后俯下身去查看了一下锁眼。确定锁芯没有被更换过之后,才从腰带夹层中取出一块薄铜片。
铜片插入锁眼之后又拨动了两下。
柜子打开。
周迁停在原地,侧耳听了听之后才将手伸到了柜壁夹层中。用薄铜片从缝隙处将木板顶出一条缝来,之后把铜齿弄到手里。
没有离去。
铜齿放入袖中之后又取出来称了称。反覆两次之后,他用大拇指在牙齿上面轻轻刮了两下,然后皱起眉头。
柜子的门里面有人在敲打。
咚的一声。
周迁转过身来。
苏浅从柜子后面走出来,手中拿着一盏灯。
“铜齿如果真的没有用处,为什么你要烧掉一辆证物车呢?”
周迁抬手一扬,便撒出了石灰粉。
夏雨并没有正面相迎。从井台后面把湿布掀起来,用湿布兜住迎面飞来的灰尘,一卷起来就把石灰都包进去了。
周迁转身就跑到旁边的门口去了。
冬雪已经走到墙边了,绳套绑在了他的右臂上,并且向后扭动着。周迁右脚刚要蹬地的时候,鞋底就在湿泥地上打滑了。
夏雨把他的铜片踢到了一边。
周迁被压在废柜前面,半张脸贴在柜门上,右脚还在找落点。
“放开了!”
开口的时候右侧的脸颊会鼓起来。
自从他一进院里之后,苏浅就一直看着那里。周迁说话的时候只会用左边的舌头,在右边的牙齿后面藏着东西的时候就会一直咬着右边的牙齿。
“咬住下颌。”
夏雨把事先准备好的木片放在牙齿之间。周迁想要闭上嘴巴,但是木片已经卡在了上下牙齿之间。
冬雪抓起他的肩膀。
一颗黑褐色药丸从牙齿后面掉出来,掉到秋月递给他的证据盘中。
没有一个人去碰过药物。
秋月把小碗扣在药丸上面,再在外面贴上封纸。
“取出来的地点,时间以及在场的人都要记录下来。药性等要等尚药局和大理寺分别检验合格后才可以书写。”
动静传到值班房后,就有几个旧院的药吏拿着灯跑了过来。
有人认出周迁的时候,他便立刻停下脚步。
“一个月前他曾搬来过修理木材的材料!”
“我曾见过他一面。替外院换过门板,还曾问过侧门何时换锁。”
人群之后有一个药吏,曾给管事辩解过一次的人挤了进来。见到周迁之后,嘴唇颤抖了几下,手里拿着的灯差一点掉下去。
“他还替管事送过封存的油。当时管事说人手不够,叫他把油送到旧院子去。我曾问过外雇的人为什么可以接触封存的东西,管事让我少管。”
几个药吏都把目光转到了他的身上。
他扶好灯柄之后,声音还是有些发颤。
“所说的内容都可以查到。领油的签条还在值房里面,周迁去过几次,守侧门的人也知道他是谁。”
秋月并没有将几份供述合在一起。
先封存假铜齿以及开夹层所用的薄铜片,再脱下由周迁穿的有厚底的鞋子,并将火场捡到的遗鞋并排放在一旁。
两只鞋右侧都垫有厚布,后跟处塞入削平的木片。
“只记录方法,磨损特征是否相同,是否为一人所作,由大理寺复核。”
苏浅拿着假的铜齿让在场的药吏都能看清楚。
“铜齿由工匠在今天制作,目的是用来欺骗敌人,不能打开旧院中的任何一扇锁。提前将废柜夹层中的东西放进去,等到周迁拿走的时候,夏雨,冬雪和秋月都在场。”
周迁抬头。
“你做假证的事你是知情的吗?”
“诱饵没有被包含在最初的证据清单之中。当众说明白了,免得到时候到了大理寺又说是早已藏在袖子里的。”
秋月把工匠制作物品的文书压在了封袋下面。
周迁看着手中的铜齿,脸上的凶气也减少了一些。
院门在此时打开。
萧炎依然坐在马车里,右肩挨着软垫,连靴子都没有沾到院子里的泥水。
看了一下押出来的周迁。
“查衣服袖子和鞋子底部。袖子里残留的东西要单独存放,鞋底的泥土样本也不能跟旧院子的样本放在一起。”
旧院药吏看到马车之后,议论的声音反而比抓人的时候更大了。
九千岁真的在院子外面了。
苏浅规定他不准下车,所以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进过院门。
春花把车帘拉下来一半。
“今天的药不加了。”
萧炎看着苏浅出了院子。
“我遵循规矩,会受到奖赏吗?”
“回府再说。”
“王妃所讲的本座全都记得住。”
周迁被差役押在马车上,忽然间停了下来。
看到苏浅手里的假铜齿之后,他又低头笑了笑。雨水顺着下巴流进衣领里,他咬字很认真,把声音传到院内外。
“我已经被他们抓走了。”
苏浅并没有催促。
周迁抬头。
“真确的,你们回来之前,那枚就是进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