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后来他长大了,那种‘有意思’就变味儿了。我开始盼着他来我家,盼着他给我打电话,盼着他趴在我腿上写作业。他初二那年,有一回跟我闹脾气,三天没理我。那三天我干什么都提不起劲,饭不想吃,觉不想睡,坐在房间里翻他小时候那些照片,翻一遍,合上,再翻一遍。”
吴天祥的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知道这不对劲。”池骋说,“他才十四五,我已经快二十了。我那会儿每天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我是不是有病。他是我看着长大的小孩,我怎么能有那种心思。我想过压下去,想过躲开,想过等他长大再说。可我躲不开。他每个周末都来,来了就往我身边凑,凑近了我就心慌,心慌完了又盼着他下次再来。”
他抬起头,看着吴天祥和张丽雅:“叔叔,阿姨,我试过的。我真的试过让他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他那年出去游学,一走两个月。那两个月我每天半夜醒,后来他回来了,我去接他,他扑过来挂在我脖子上说‘哥我想你了’,我抱着他,心里想的是——下次他再出去,我大概会疯。”
张丽雅的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
“他十八岁生日那天,跟我说‘哥,我们在一起吧’。”池骋的声音有点哑了,但还在往下说,“我那天晚上回去,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的全是——他长大了,他选了我。可他要是过两年反悔了呢?他要是见的人多了,觉得别人比我好呢?我当时跟自己说,我得让他再想想,不能就这么顺水推舟。”
他顿了一下:“我怕他以后怪我,怕他以后后悔,怕他以后遇见了更好的人,回头一想,觉得当年是被我圈住了,但我真的喜欢他。”
吴天祥偏过头,看了张丽雅一眼。
“后来我想通了。”池骋说,“我圈没圈住他,不是我说了算的。他从小到大,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想跳级就跳级,他想学街舞就学街舞,他想考哪个大学就考哪个大学。他认识的人比我多,他去过的地方有的我都没去过。他不是被我圈住的。他是自己走到我面前来的。他十八岁那天跟我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我信他。”
张丽雅的眼眶红了。
“叔叔,阿姨。”池骋从沙发上站起来,又鞠了一躬,这回弯得比刚才深,“我知道我比大宝大五岁,在这段关系里头,我一直占着主导的位置。这是我做得不对的地方。我应该更早来跟你们说,应该更早让你们知道。我拖了两年多,是怕你们不同意,怕你们生气,怕你们把大宝从我身边带走。我承认我自私。可我今天来,不是来求你们同意的。”
吴天祥抬起头看他。
“我是来跟你们说清楚的。”池骋直起身,目光稳稳地落在吴天祥脸上,“我这辈子没对谁动过心,就动过这一个。我等了他十几年,克制了十几年,他十八岁那天亲口跟我说他选我,我这辈子就认这一件事了。”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叔叔,阿姨,这世界上不会有人比我更爱他。也不会有人能比我把他照顾得更好。除了子嗣这件事我做不到,别的——吃穿用度、冷暖病痛、高兴了陪他笑、难过了哄他开心、他想干什么我都支持他、他想要什么我都给他——这些我全包了。我不会让大宝受任何委屈。半点儿都不行。”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吴天祥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攥了一下又松开,攥了一下又松开。张丽雅偏过头看着他,没说话,但那只手悄悄伸过去,搭在了他手背上。
吴天祥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沉默了好几拍,然后站起来,走到池骋面前。
池骋站在那儿没动,脊背挺得笔直。
吴天祥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抬起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拍完了也没收回去,就那么搭着。
“你小子,”吴天祥的声音有点哑,嗓子眼里像堵了什么东西,“说出口的话,就是板上钉钉。我信你这一回。”
池骋的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但有一条。”吴天祥把手收回来,退后一步,看着他,“大畏是我儿子。你对他好,我认你。你哪天对他不好了,我不管你是什么池家太子爷不太子爷的,我照样拎着棍子打上门。”
池骋点了头:“叔叔放心。”
张丽雅在旁边站起来,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行了行了,站着干什么,坐下说。晚上不是还要吃饭吗?你姐刚才打电话来了,说让你回去之前给她回个话。”
池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池佳丽果然发了三条消息,最后一条写着:“谈得怎么样?爸妈这边我搞定了,老头子松口了,晚上准时来。”
池骋把手机收起来,朝张丽雅点了点头:“阿姨,那我先回去。晚上您和叔叔过来,咱们一起吃顿饭。”
张丽雅“嗯”了一声,把他送到门口。池骋换鞋的时候,吴天祥从客厅那头喊了一声:“哎。”
池骋回头。
吴天祥站在茶几旁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下巴微微抬着,语气听着挺随意,但耳朵尖有点红:“那个车厘子,下次别买三箱。你阿姨吃不完,放坏了又心疼。”
池骋嘴角弯了一下:“知道了,叔叔。”
门关上之后,张丽雅站在玄关,偏头看了吴天祥一眼。
吴天祥被她看得不自在,伸手摸了一下鼻子:“看什么?”
“没什么。”张丽雅往客厅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老吴,你刚才拍他那一下,拍得挺响的。”
“我那是给他个下马威。”
“你下马威拍人家肩膀?”
“不然拍哪儿?拍脸?”
张丽雅笑了一声,往厨房走:“行了,晚上吃饭。你把那件灰衬衫找出来,别穿这身,皱巴巴的像什么样子。”
吴天祥跟在她后面:“我那件灰衬衫你放哪儿了?”
“衣柜左边第二格。”
“那你帮我熨一下。”
“自己熨。”
“你熨得好。”
“老吴你少来这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