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那种往人堆里一站,周遭空气都会自动往两边让出半寸的女人。
红棕褐的大波浪松松绾在脑后,偏不肯绾齐,总有几缕碎发垂下来,蹭着颧骨。
一张脸生得极精致。眉峰高挑,眼尾那点常年被人宠出来的笑纹,平日里是钩子,是风情。
右眼尾外侧,离下眼睑不过半寸的地方,落着一颗小小的泪痣。平日里被眼波一晃。
像沾在眼角的一滴碎光,叫人不敢直视,又忍不住多看两眼。
再往下,是两片总是涂得极妥帖的红唇。唇峰抿紧时。
嘴角偏左一点的位置,便会露出一颗米粒大小的美人痣。
这两颗痣一上一下,像是有人在她这张无可挑剔的脸上,故意按下的两个记号——一个勾魂,一个留情。
她约莫四十上下的年纪,偏生被岁月和日子养出了一身不动声色的雍容。
酒红色丝缎衬衫领口敞着,缎面在光里泛出一层流动的、像活物一样的红。
米白大衣随随便便披在双肩上,两袖空空垂着,前襟那几颗沉甸甸的鎏金盘扣一晃一晃。
腰上一条宽版黑皮带,皮裙从腰间一路垂下去,偏偏在大腿根那里开了一道高叉。
露出一截白得发冷的小腿。细金链叠着细金链,最长的那条顺着缎面的褶皱,一路坠到心口。
她走在哪儿,都是被人捧着、被人让着、连呼吸都比旁人慢半拍的人物。
可此刻,她不是那个样子了。
她就那样钉在后院那扇铁门跟前,整个人像被谁从背后抽走了脊梁骨,又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心口死死拽住。
目光直勾勾地、一瞬不瞬地钉在人群前方那个方向——钉在于澈的背影方才消失的地方。
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雪,只有被众人踩乱的雪地。
只有一串渐行渐远、正被新雪一层一层悄悄盖过去的脚印。
可她像是还能看见那个背影似的,眼睛一眨不眨,连睫毛都不肯颤一下。
雪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她肩上,落在她那几缕松落的卷发上,落在她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背上。
她好像根本不知道冷。
那只手,此刻正死死抠在铁门的栏杆上。
先是指节,一寸一寸地收紧。
再是手背——那只平日里连一道细纹都找不出来、养尊处优到了极致的手背。
此刻青筋像几条细蛇一样从皮肤底下浮起来,一根一根暴起,沿着腕骨蜿蜒着爬上去。
铁是冰的,冰得扎骨。
她却像全然感觉不到。
十根手指死死攥着那根冰凉的铁栏,攥得指腹发白。
攥得指甲盖都泛出了青紫色。仿佛那不是一扇门、一根铁条。
是这世上最后一样能把她钉在原地、不让她整个人顺着那阵风塌下去的东西。
她脸上的表情,是她这一辈子从未在人前露过的。
那点惯常挂在嘴角的、似笑非笑的从容,碎了。
她嘴角那颗美人痣,往日里是跟着那点笑意一起浅浅往上一挑的。此刻却被垮下来的面皮扯住。
像被谁硬生生钉在那张失了神的脸上,孤零零地,随着她嘴唇的颤抖,一起发着细不可察的颤。
她右眼尾那颗泪痣,原本是落在眼波流光里的一点碎光。此刻却随着她死死拧紧的眉峰。
随着她眼眶里那点拼命忍住却终于兜不住的水光,一点点沉下去—
像一滴终于要坠下来的泪,偏生还挂在那里,挂在她整张扭曲的、失神的脸上,被雪光照得格外清楚。
那是一种近乎狰狞的、从骨头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东西。
先是失神——那双素来会勾人的眼睛此刻是空的,空得像被人整个掏走了。
接着是挣扎——眉头死死拧成一个结,眉心那一小块皮肤被挤得发白。
再往下,是扭曲,是惊慌,是一种连她自己都不肯承认的、从胸腔最深处翻涌上来的痛。
那痛太大了,大到她那张总是被岁月打理得妥帖至极的脸都装不住了。
一寸一寸地垮下来,五官像是要在脸上重新排布一遍。
她整个人在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从牙根、从肩胛、从脊柱最底下一路传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颤。
米白大衣的衣摆被风掀起一角,又重重地落回去。
她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往肺里灌着雪天的冷气,每一口气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挤出来的。
又重,又急,到了喉头还裂开一道细细的、破碎的尾音。
雪还在下。
她还是盯着那个方向,一动也不动。
像一尊被人在这样的雪夜里生生塑出来的像——美到了极致,也痛到了极致。
在那女人身旁,还站着一个男人。
一身气质温润,身材挺拔修长。眼睛不大,却极为狭长,背头打理得一丝不苟,竖在脑后。
按说他本该跟萧战天、白从良那群人并肩站在一处的。
可自从后院里走出来,在看清于澈面容的那一瞬,他就钉在了原地。
这人平日里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双手往兜里一插,泰然自若。
此刻却双手僵在外面,不知该往哪儿放。
那一身温润气度,此刻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滋味。
而在人群最中央,站着一对老夫妇,互相牵着彼此的手。
两人头发都已花白。
可那老妇人一双眼睛却极有神,衬得她年纪看着并不大。
她的气质不像寻常老人那般温和,反倒十分凌厉——严格来说。
像个严厉的教书先生,不用多说什么,光是一个眼神,就能叫学生局促不安。
脸上的皱纹并不多,像是从这一刻起,才真正给人一种老人的感觉。
那道凌厉的眉峰不知何时已经舒展开,却又悄无声息地皱紧。
她时不时把头偏过去,掏出帕子按一按眼角。
不知是雪花落在眼眶边上化了淌下来的水,还是别的什么。
这般循环往复,像是很想看那个方向,又忍不住把头偏开。
而站在她身旁的老头,一身气质浑厚,中气十足。一双眼睛比先前那男人要大得多,却极为有神,仿佛这双眼,能辨忠奸。
他的手宽大而修长,手心多处磨着老茧。
看得出来,是常年握着精灵球,几十年如一日练出来的。
老头穿着一身中山装,身上披件宽大的风衣。
此刻那双面对后辈小辈时,总是带着慈和的、苍然而坚韧的眼睛,像这一刻,微微折弯了一角。
很难说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这般反常的表现,在整个人群当中没有掀起一点波澜,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不过有一个人,确确实实目睹了这一切。
这人躲在后院的雪松灌木丛后面,眼睛死死盯着外面的动静,身子在微微发抖——不是冻的。
像是激动,又像是惊慌。
仔细看这人的面容,不是别人。
正是已经出去一天的徐茗月。
他的手机就搁在身旁,全程录着像。
可他脑子里此刻一片空白,什么别的想法都没有。只觉得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却不敢有半分多余的动作,生怕被外头的人发现。
他刚才看见于澈了。
但他没敢上前打招呼,也没敢相认,只拼命把自己往灌木丛里缩,恨不得把整个人隐形,不让于澈察觉。
他的目光落在那女人身上,又落在那男人身上,再落在那对老夫妇身上。
尤其是那个指甲都快抠崩了、面上却依旧没多大表情、神情近乎完全扭曲的女人。
他的视线就钉在那女人身上,连呼吸都打着颤。
完了……
我、我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徐茗月浑身脱力,靠着雪松慢慢滑坐下去,半躺在树根旁。
目光呆滞,眼底却又闪着光。
像是激动,又像是慌张。
他张了张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连自己都快听不清。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该笑,还是该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