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高峰站在人群边上,脸色微微泛白,但嘴上还是硬的:“不可能。我那酒是原箱进来的,封条都没开过。”
金丝眼镜没有接话,从工具箱里取出一个验钞灯,对着瓶帽上的防伪标志照了下去。
瓶顶红色瓶帽正中,一个小小的光变图案在灯光下闪烁。
“瓶帽上的光变标签,真品转动角度时,会在红色和金色之间交替变化,而且图案边缘锐利,有明显立体感。这只——”
金丝眼镜缓缓转动瓶身,
“变化不明显,红色始终偏暗,金色偏绿。仿品用的光变油墨和正品不一样,活不过验钞灯的紫外波段。”
他把验钞灯放下,又拿起另一件工具——一个细小的强光放大镜,对准瓶帽边缘:
“再看喷码。正品瓶帽喷码,数字高度一致,间距均匀,墨点锐利,边缘没有毛刺。
这一瓶的喷码,‘2’和‘0’间距不等,墨点边缘有晕染的痕迹。
它是用普通喷墨枪打的,不是茅台厂的原装自动喷码机。”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点,正品的瓶帽和瓶口之间是紧密贴合,齐整均匀的。这瓶——”他用指腹轻轻转了一下瓶帽,
“可以微微转动半毫米。这说明瓶帽是后套上去的,不是出厂时一体封装。”
院子里的空气凝重得像绷紧的弦。
老人的笑容一个接一个地退下去。
有人放下酒杯,有人失神地坐着,一个穿灰棉袄的老头攥着那瓶还没打开的酒,手指发白。
“不对!不可能!”
蒋高峰突然喊了一声,从人群中冲出来,声音陡然拔高,“那几箱是,都是原箱的好酒,封条我没拆过,一排一排码在那儿的,你们不能这么凭空说是假的!”
金丝眼镜微微歪了一下头,没有动气:“蒋老板是吧?别急。单凭这一瓶开过的酒,还不能完全定性。咱们把没开封的抬过来,现场拆一箱验。”
光头明立刻接话:“对,把新箱子抬过来,当众拆。真就是真,假就是假,给大家一个明明白白。”
灰夹克平头男人带着两个年轻伙计走到院角的酒堆前,抬出一箱未开封的茅台,放在院子中央的空地上。
箱体是土黄色的瓦楞纸,侧面印着“贵州茅台酒”字样,顶部贴着一层薄薄的原装封条。
所有人围成了一圈,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只箱子上。
“先看箱子。”金丝眼镜蹲下身,戴上手套,用手指轻轻抚过纸箱表面的印刷,
“正品的外箱印刷,字体边缘干净利落,用指甲刮过去,油墨是附着的,不会有浮起感。
这个箱子的印刷字体粗细均匀,但颜色偏亮——正品是哑光,这个是亮光。
还有这个封条……”
他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把小刀,小心地沿着封条边缘挑开一角,在灯光下让众人看:
“正品的封条是茅台酒厂专用的特种纸,撕开后纸张纤维呈现规则的纵横向交叉纹理。
这一条的纤维表现是杂乱无章的,纸张密度也偏薄,透明胶带能够透光。
封条是仿的。”
他揭开箱盖,取出里面的一瓶茅台,端在手里端详片刻,又从箱子里取出另外两瓶,并排放在桌面上。
然后他拿起一个便携电子秤,将三瓶酒逐一称重:“正品整瓶净重约为一公斤,误差范围在极小区间内。
这三瓶,逐一差了15克到20克。外形大小一样,重量不足,只能说明灌装量不对。”
他放下电子秤,又打开手机的强光灯,从侧面照射瓶身:
“正品茅台瓶身上有极细的竖直拉丝纹,是模具本身的纹理。
仿真品用的是普通玻璃模具,瓶面光洁平滑,没有拉丝效果。
这三个瓶身——你们看,灯光照过去,是不是光滑得像镜子?
没有拉丝纹。”
他顿了一下:“单凭这几样检验,已经可以判断这批酒为假冒品。不过为了证据完整,我再做一项酒液快检。”
他从工具箱里取出一个透明的玻璃小杯和一支细长的试剂管,拧开手中那瓶茅台的瓶帽,倒出约十毫升白酒在杯子里,然后旋开试剂管管口,轻轻滴入两滴无色液体。
酒液表面在接触试剂的瞬间,泛起一层极浅的浑浊。
“真品茅台含酯类成分丰富,加入这个检测试剂后不会产生沉淀反应。
而仿品基酒中缺乏茅台特有的天然酯类化合物,与试剂接触后,溶液会在数秒内出现絮状浑浊。”
金丝眼镜把玻璃杯举起来,让四周的人看清楚,“各位看到没有——这层白蒙蒙的东西,就是假冒基酒中的杂质与试剂反应产生的沉淀。”
他放下杯子,目光平静地看向蒋高峰,语气不带情绪:“现在可以确定,现场这二十箱酒,均非贵州茅台酒厂股份有限公司生产的飞天茅台正品。”
院子里像炸开了锅。
“假的?”
“这酒是假的?”
“我刚才喝了那么大一杯……”
“这可怎么办?假酒伤不伤身啊?”
老头老太太们个个变了脸色。
副镇长张国义的脸色黑得像锅底,他冲上来,劈手指着蒋高峰:
“蒋高峰,这怎么搞的?这酒是你供的,你给我说清楚!
今天镇上的老人都在这里,你让我这张脸往哪里搁?”
刘德禄也快步上前,站在酒箱旁边,表情凝重:“蒋老板,这个事已经不是买卖纠纷的问题了。
这么多的老人喝这个酒,真出了问题,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蒋高峰的脸白一阵红一阵,额上渗出汗珠,嘴唇哆嗦了几次,才挤出一句话:
“我,我真的不知道……这批酒是市里那边调的,我是真不知道有问题……”
金丝眼镜看着他,不紧不慢地说:“蒋老板,你调货的渠道、供货商的发票、银行流水,我们都会核实。
如果这批假酒是你从别处购进,我们会全力配合你们当地公安机关追查源头。
但如果调查结果显示你明知道是假酒还卖给消费者——”他顿了顿,“那就不光是茅台厂能管得了的事了。”
蒋高峰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院角那批还码着的箱子,又落在手里那瓶已经被开了盖的酒上。
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得像在对自己说话:“我真不知道……我不是故意……”
光头明站在一旁,一直冷眼旁观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他缓缓走到老人们中间,声音带着几分沉痛:
“大爷大妈,今天这事是我的疏忽,我向各位赔罪。我本想着办一桌好酒,让大家高高兴兴的,没想到让假货混进来了,让大家受了惊。
今天的饭,大家照吃;明天我会重新调一批真正的飞天茅台,一人一瓶,亲手送到各位手上。”
他的目光扫过蒋高峰,语气平淡,“至于假酒的事,该怎么查就怎么查。谁骗了各位大爷大妈,谁就承担后果。”
他说完,拎起一瓶开了盖的假茅台,递给金丝眼镜:“同志,这批酒先封存,你们接管吧。剩下的事,我配合调查。”
金丝眼镜点头,和两名同事开始清点、封存现场的酒箱。
院子里,老人们还在低声议论着,有人愤愤不平地骂着假酒贩子,有人拍着胸口后怕。
蒋高峰站在人群外,像一棵被抽干了水分的庄稼,垂着头,一声不吭。
光头明的目光淡淡地扫过他,又收了回去,转身走到张国义和刘德禄面前,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两人点了点头,跟着他退到旁边的休息室里。
院子里只剩下老人和工作人员,那些打开的假酒瓶子还摆在桌面上,在阳光下折射出透明的、看起来毫无异样的光。
空气里残留着酒精的味道——在蒋高峰的心里,它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他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