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冲苦笑一声,仰头又灌了口酒,把酒葫芦往石头上一搁:“师傅让你来劝我的?劝我悬崖勒马、迷途知返?”
“师傅没让我来,我自己想来的。”林宇涛伸手拿过他的酒葫芦,也灌了一口。酒是山下的苞谷烧,又烈又冲,一口下去从嗓子眼烧到胃里,呛得他皱了皱眉,“这酒也太糙了。回头我让人从山下给你带两坛好的。”
“别,这酒喝着带劲。”令狐冲把葫芦拿回去,晃了晃里头还剩多少,“你刚才说你自己想来的?来干什么?看我笑话?”
“看你笑话我跑这么远?我闲的?”林宇涛往石头上一靠,两条长腿伸出去,脚后跟搁在崖边的碎石上,“我就是想跟你聊聊。你昨天跟师傅怎么说的?”
令狐冲沉默了一会儿,把剑从腰上解下来横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鞘上磨得发亮的铜箍。那剑跟了他快十年,剑鞘上的漆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暗沉的铁胎,握柄上缠的布条换过好几回,每一回都是他自己缠的。
“我跟师傅说,我和任姑娘是真心相爱的。师傅问我知道不知道她是谁,我说知道,魔教圣姑,任我行的女儿。师傅又问我知道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说知道,弟子认罚,但弟子不后悔。”
林宇涛点了点头,没急着评价,只是问:“师傅当时怎么说?”
“师傅气得拍了桌子。”令狐冲苦笑,学着岳不群的样子比划了一下,“啪”地一巴掌拍在扶手上,震得茶盏都跳了起来。他说我‘不知廉耻、不辨是非’,说华山派的脸面让我丢尽了。师娘在旁边劝了半天,师傅才没当场把我逐出师门。”
“然后师傅就让你上思过崖了?”
“嗯。让我在这待满三个月,好好想想清楚。想明白了,认个错,这事还能揭过去。”
令狐冲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手指头在剑鞘上一下一下地抠,“可我想不明白。我到底错哪儿了?任姑娘是魔教的人不假,可她没害过人,没杀过无辜。她爹是任我行,那是她爹,又不是她选的。我认识她的时候,我也不知道她是谁。等我知道了,已经……”
他攥紧了剑鞘,指节发白:“已经放不下了。”
林宇涛听他倒完苦水,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望着崖下翻涌的雾气想了一会儿。令狐冲以为他要说什么大道理,已经做好了被师弟劝回头是岸的准备,心里甚至琢磨着怎么反驳。谁知林宇涛开口问的却是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大师兄,你觉得你和任盈盈之间,最大的阻力是什么?”
令狐冲不假思索:“还能是什么?正邪之分呗。师傅那一辈人,脑子里正邪不两立,魔教就是十恶不赦,跟魔教沾边的人就不能沾。”
“你真觉得是正邪之分?”
“难道不是?”
林宇涛摇了摇头,语气很平,说得却斩钉截铁:“不是。最大的阻力,是你不够强。”
令狐冲一愣,转过头来看着他,眉头皱了起来。
“大师兄,你想想,”林宇涛伸手往崖下指了指,像是要指给他看整个华山派、整个江湖,“如果今天你是东方不败,你带谁回来,师傅会拍桌子骂你?各派掌门会背地里嚼舌头?他们敢吗?”
令狐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如果你像我一样强,”林宇涛继续说,语气还是那么平,没有半点炫耀的意思,只是在讲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你带任姑娘回来,师傅还用担心?五岳各派就算有人看不惯,也得把话咽回肚子里。为什么?因为没人敢招惹你。你够强,你做的选择别人就只能接受。你不够强,你做的选择别人就敢指指点点。”
令狐冲怔怔地坐在那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这番话。他想起自己下山时那些江湖人的眼神——有人客气,有人冷淡,有人当着他的面阴阳怪气地说“华山派的大弟子,果然与众不同”。
他当时只当是人家对魔教有偏见,现在回头琢磨,那些人的态度,还真是分人的。同样的事放在林宇涛身上,那些说闲话的人,怕是连个屁都不敢放。
“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林宇涛看他表情松动,又补了一句,“东方不败杀过多少人,得罪过多少人?可黑木崖上一战之前,谁去讨伐过他?五岳剑派喊了多少年除魔卫道,有几个真敢往黑木崖冲的?左冷禅喊得最凶,他去了吗?没有。为什么?实力摆在那儿,不服的人也只能憋着。”
令狐冲缓缓点了点头,把剑往膝上一搁,苦笑道:“你说得倒也对。我要是真有那本事,师傅骂归骂,还真不能把我怎么着。可我就是个华山首徒,连师傅一半的修为都没学到……”
“所以你缺的不是道理,是本事。”林宇涛拍了拍他的肩,话锋一转,“不过你也不用愁。我已经跟师傅说过了,师傅那边,松口了。”
令狐冲猛地抬头,眼睛亮了起来:“你说什么?”
“昨晚我跟师傅聊了聊,把这里头的道理给师傅讲了一遍。现在咱们华山派有我和风太师叔坐镇,谁敢多嘴!所以你的事儿反而是小事,只要你和任姑娘不作死的挑战整个武林的底线,做事低调点,没人理你们!师傅不是死脑筋的人,想了想,觉得我说的有道理,就同意你下山了。”
林宇涛竖起一根手指,“不过你也别高兴太早。师傅虽然松了口,但心里那口气还没全消,估计最近不愿意看见你,让你滚。所以我的建议是,你先下山去,找任姑娘,过段时间。”
令狐冲“噌”地站起来,差点踩空了崖边,手忙脚乱地抓住铁索,回头瞪着林宇涛:“你让我下山?师傅让我在思过崖待满三个月!”
“待满三个月又能怎么样?你在这儿吹三个月山风,就能想明白怎么跟任姑娘分开了?”
“不能。”
“那不就结了。与其在这儿耗着,不如下去做点实在的。”林宇涛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不过我有几个条件,你听好了。”
令狐冲把酒葫芦往腰上一挂,正色道:“你说。”
“第一,你和任姑娘在一起,她最好能离开魔教。她爹是任我行不假,可她不能一直顶着魔教圣姑的名头在江湖上走。这个你跟她说清楚,我想她要是真心跟你,应该愿意。”
令狐冲连连点头:“这个我明白。任姑娘本来也不喜欢教中那些事,她爹逼她接位她都没答应。”
“第二,你俩在江湖上行事低调一点。别动不动就打着华山派的旗号招摇,也别仗着身份跟人起冲突。你们俩的事,现在知道的人还不多,低调着处,慢慢让人接受。等生米煮成熟饭,再抱个娃回来,师傅还能不认?”
令狐冲被他说得哭笑不得:“你这话说的……我这才哪到哪,就抱娃了。”
“早晚的事。”林宇涛不以为意,“第三,”他竖起第三根手指,语气忽然沉了下来,带着一股令狐冲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冷厉,“你记住一句话。师傅那边我去说,师娘那边我去劝,华山派这边有我兜着。但外面那些不长眼的、嘴上没把门的,你不用跟他们客气。谁要是在你面前拿魔教说事、拿任姑娘说事,你就告诉他——”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令狐冲脸上,平平淡淡地说了一句:“有意见,可以来问我的剑。”
令狐冲站在崖边,山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看着面前这个小师弟,明明比自己还小着几岁,明明平日里总是笑呵呵的没什么架子,在山上跟岳灵珊斗蛐蛐的时候蹲在地上能蹲半个时辰,可此刻说出这句话来,浑身上下透出的那股子底气,硬是让他这个当大师兄的都心里一凛。
“你这话……”令狐冲咂了咂嘴,把酒葫芦从腰上摘下来,晃了晃,“真他娘的霸气。”
“好好说话。”林宇涛瞪了他一眼。
“我说真的!”令狐冲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眼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自嘲,“林师弟,我有时候真想不明白,你才多大年纪,怎么就这么高的修为,我要是能有你一半,也不至于让师傅骂成那样。”
“修为不是凭空来的。”林宇涛把他的手从自己肩上扒拉下去,“我练剑的时候你在喝酒,我下山办事的时候你在跟人拼酒,我琢磨怎么打赢东方不败的时候,你在思过崖上……哦对,那时候你也在喝酒。”
令狐冲脸一黑:“你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自己人,要什么面子。”林宇涛笑了笑,转身往石阶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道,“大师兄,路我给你指了,怎么走看你自己。下山之后别急着找师傅辞行,先想好说辞。师傅正在气头上,你再梗着脖子顶两句,这事又得黄。”
令狐冲拱手,郑重道:“知道了。林师弟,大恩不言谢。”
“谢什么,你以后少喝点酒,别给我添麻烦就行。”
“那不行,酒不能不喝。”
“……随你。”
林宇涛下了思过崖,走到半路又折回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扔给令狐冲:“差点忘了。这瓶药你带着,治内伤的,万一路上跟人动手吃了亏,吃一粒。别省着,用完了再问我要。”
令狐冲接住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清凉的药香直冲鼻腔:“好东西啊。你炼的?”
“嗯。用了十几味药材,其中三味是从南洋弄来的,华山上一时半会儿凑不齐,你省着点用。”
“知道了知道了。”令狐冲把瓷瓶揣进怀里,朝林宇涛挥了挥手,“赶紧走吧,再不走天都黑了。”
令狐冲在思过崖又待了两天,把林宇涛的话翻来覆去琢磨了好几遍,越想越觉得是这个理。第三天早上,他把包袱收拾了,酒葫芦灌满,背了剑,沿着石阶下了思过崖。
正气堂里,岳不群正在看各房送上来的月报。新收的弟子分到各房之后,练功进度、日常表现、有无违纪,每一条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手边搁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笔尖在纸上圈圈点点,眉头微微拧着。听见弟子通报说大师兄求见,他手里的笔顿了一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说了句“让他进来”。
宁中则也在,正坐在窗边缝一件衣裳。她如今不怎么管门中具体事务了,只帮着岳不群照看新入门的女弟子,闲了就做做针线。见令狐冲进来,手里的针线停了停,抬眼看了看丈夫的脸色。
“弟子令狐冲,拜见师傅、师娘。”令狐冲进门后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起身后垂手站着,姿态放得极低,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
岳不群放下笔,抬头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想明白了?”
“弟子想明白了。”
“哦?”岳不群身子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说说看。”
令狐冲深吸一口气,把林宇涛教他的那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自己添了几句,缓缓道:“弟子想明白了,弟子给华山派添了麻烦,让师傅师娘操心,是弟子的不是。但弟子和任姑娘的事,弟子不后悔。弟子想下山去,跟她把话说清楚。她若是愿意离开魔教,弟子就带她找个清静地方安顿下来,好好过日子,不给华山派添乱。她若是不愿意,那弟子也认了。”
岳不群听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手指不敲了,端起那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宁中则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针线。
“冲儿,”岳不群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压着的东西,“你是我从小带大的。你的性子我清楚,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韵儿昨天来找我,替你说了不少话。他说得在理,我不是听不进去的人。”
令狐冲心里一松,刚要开口,岳不群抬手止住了他:“但你别高兴太早。我松口,是看在你为华山派做了不少事,也看在韵儿的面子上。你跟那个任盈盈的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了。
可你要记住,从今往后,你在外面的一举一动,都还顶着华山派大弟子的名头。你要是做出什么让华山派蒙羞的事,别怪我这个当师傅的不念旧情。”
“弟子明白。”令狐冲再次跪下,重重磕了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