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纸在令狐冲手中微微颤抖。每一个字都像带着温度,灼烧着他的心。前半段的道歉与关切,字字恳切,让他被欺骗的愤怒如同冰雪遭遇暖阳,迅速消融瓦解。
他想起了绿竹巷中,她低眉抚琴的专注侧影,想起了她讲解乐理时清泉般的声音,想起了那曲琴音带来的安宁…那些点滴,真实而温暖,岂是作伪?
然而,信的后半段,却如同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吸星大法”的恐怖隐患,任我行亲口承认的自身反噬,还有那“更深层之隐患”的模糊警告…令狐冲只觉得背脊发凉!
若非盈盈此信,他若真按那铁板上所载强行修炼,后果简直不堪设想!这究竟是任我行的恶毒陷阱,还是…盈盈冒着巨大风险对他的警示?
愤怒、后怕、疑惑、对任盈盈复杂难言的情愫,还有一丝对任我行深沉心机的寒意,在他心中激烈翻腾。他捏着信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脸色变幻不定。
“冲儿?”宁中则的声音带着关切响起。她一直留意着令狐冲的神情变化,从最初的激动到后来的震惊与阴晴不定,都看在眼里。“信中…所言何事?”
令狐冲猛地回过神,看着师娘关切而带着审视的目光,心中念头急转。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翻腾的情绪强行压下,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复杂的笑容:“师娘…是…是那位洛阳的…任姑娘。”他没有隐瞒任盈盈的身份,在如今的华山,在见识过林宇涛的手段和岳不群如今的气魄后,正邪之分似乎已非铁律。
他简略地将信中内容说了,重点强调了“吸星大法”的凶险以及任盈盈的道歉与邀请,略去了自己对任盈盈的复杂情愫。
宁中则听完,秀眉微蹙,沉吟不语。她看着令狐冲眼中那份难以掩饰的挣扎与渴望,心中了然。
这个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首徒,重情重义,此刻显然已被那魔教妖女搅乱了心绪。若是以前,她必定厉声呵斥,严令禁止。但如今…
她想起了林宇涛那日平静却充满力量的话语:“师娘,规矩是弱者束缚强者的锁链。当力量足以打破一切樊笼时,所谓的正邪,不过是一念之间。”
她想起了思过崖秘洞,想起了风清扬的坐镇,想起了丈夫如今的武功,更想起了华山派如今收留的那些前魔教教众…华山,已非昔日的华山了。
良久,宁中则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却更多是包容与决断:“冲儿,你长大了,有自己的判断。那任盈盈…信中言辞恳切,倒也不似作伪。‘吸星大法’之事,更是关乎你性命根本,不可不察。既然她邀你相见解释,你…便去一趟洛阳吧。”
令狐冲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师娘…您…您同意我去?”
“嗯。”宁中则点点头,目光深邃,“正邪之分,固然重要,但人心之辨,更为根本。我华山派如今,不也容下了曲洋、刘正风?韵儿说得对,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许多问题便不再是问题。你去,亲口问个明白。只是…”
她语气转为严肃,“务必谨慎!魔教中人,心思诡谲,不可尽信。若觉不妥,立刻抽身,速回华山!你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一股暖流涌上令狐冲心头,他深深一揖:“弟子明白!多谢师娘成全!弟子定当小心行事,问清缘由便回!”说完令狐冲拜别师娘,收拾行李出发了!
洛阳,绿竹巷。 时值深秋,巷子里的绿意已褪去大半,竹叶微黄,在风中沙沙作响,平添几分萧瑟。空气中弥漫着清冷的草木气息,不复盛夏时的繁茂生机。
令狐冲站在那熟悉的竹舍小院门前,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纷乱的思绪,抬手轻轻叩响了柴扉。
“吱呀”一声,柴扉打开。开门的依旧是那位面容和善、眼神精明的绿竹翁。他看到令狐冲,眼中并无意外,只是微微躬身,低声道:“令狐少侠,小姐等候多时了。请随我来。”
穿过那片依旧清雅的竹林小径,熟悉的琴舍映入眼帘。舍门敞开,一个窈窕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琴案旁。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衣裙,青丝如瀑,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住,背影在略显黯淡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单薄,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与…忐忑。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来。正是任盈盈。 数月不见,她清减了些许,原本就白皙的肌肤更显透明,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显然未曾安眠。
那双曾令令狐冲沉醉的、如同秋水寒星般的眸子,此刻盛满了浓浓的愧疚、不安,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
她看着令狐冲,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一时哽咽,只低低唤了一声:“令狐…少侠…”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一声呼唤,瞬间击中了令狐冲心中最柔软的地方。神秘山洞的一面之缘,与眼前这个楚楚可怜、满怀歉疚的少女重叠在一起。一路上积攒的质问、怨气,竟在这一刻消散了大半。他看着她憔悴的容颜,心中只剩下怜惜与一丝钝痛。
“任…任姑娘。”令狐冲的声音也有些干涩,他走进琴舍,在任盈盈几步外站定。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显然她一直在担心他的伤势。
“你的伤…”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目光相接,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关切。
“已无大碍了。”令狐冲率先打破沉默,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些,“多亏了林师弟留下的丹药,药效神异。”
“那便好…那便好…”任盈盈喃喃道,眼圈微微泛红,“梅庄之事…我…我…” 她似乎不知从何说起,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化作深深一礼,“令狐少侠,盈盈对不住你!利用你救我爹爹,累你重伤险死,此乃盈盈一生之耻!纵使万死,亦难赎其罪!” 她声音哽咽,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如断线珍珠般滚落。
看着她的眼泪,令狐冲最后一丝怨气也烟消云散。他上前一步,想扶她,手伸到一半又停住,叹了口气:“任姑娘…此事…唉!你信中已解释清楚,是任教主和向大哥的营救之策。只是…手段未免…太过凶险了些。”他终究还是忍不住抱怨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