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去镇上卖药材那天,秦灼华找上门了。
这回她没踹门,也没带打手,甚至连毒囊都没挂。
她站在院门外三步远的地方,抱着胳膊,脸色比平时还臭。
“温半夏,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温半夏正在院子里给猫梳毛,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进来坐吧。”
“我不进去,你出来。”
温半夏只好把猫放下,拍了拍围裙上的毛,出去了。
秦灼华转身往竹林那边走,走了两步回头看她一眼,眼神里明摆着让跟上。
温半夏就跟上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竹林深处的小溪边,秦灼华停了脚,找了块石头坐下来,盯着溪水看了好半天,一言不发。
温半夏也不催,她蹲在旁边,随手薅了根草茎编着玩。
“……我有上辈子的记忆。”秦灼华忽然开口,声音很平。
“很荒谬对吧?我那时候就跟你现在差不多,见谁受伤都想管一管。”
温半夏没接话,继续编着草茎。
“我救过一个散修,他被人追杀浑身是血的躺在门口。我把他拖进来治了半个月,好吃好喝供着,可他走的时候顺走了我家传的功法。那功法是我爹留给我的,我练了十几年。”
秦灼华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还有一个师妹,她告诉我她被人欺负。我替她出头,替她挨打,替她求情。宗门大比的那天她在我的药里下了散灵散,她踩着我的名次上了位。”
她捡了块石子扔进溪里,扑通一声。
“再后来,家族把我许给一个老头子做妾,我不肯。他们就把我灵根废了,脸也毁了,扔在雨夜里。”
秦灼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死的那天晚上手里还攥着一碗给路边乞丐熬的药,他说他头疼。我熬好了端过去,他已经走了。
我把药搁在墙角,靠着墙根坐下来,心想等天亮再找人问问谁要喝。然后天没亮,我就死了,那碗药凉透了都没人来拿。”
溪水哗哗地流,竹林里风吹得叶子沙沙响。
良久的安静中,温半夏把编好的草蚂蚱往她膝盖上一搁。
“给。”
秦灼华低头看着膝盖上的草蚂蚱,编得歪歪扭扭,蚂蚱腿长一条短一条,丑得别具一格。
她拿起来看了看,忽然笑了,笑里带着鼻音:“你编东西的手艺跟你扎针的手艺差远了。”
“那是。我扎针练了十几年了,编蚂蚱就练了半炷香。”
秦灼华把草蚂蚱攥在手心里,沉默了一阵,忽然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盯上萧衍吗?”
“不知道。”温半夏摇摇头。
“他是散修,没背景没靠山,但是资质好底子硬,给他资源他就能往上冲。我本来打算救他帮他、把他养起来,等他成了事再让他替我去灭了秦家。”
秦灼华看着溪水,语气坦荡得很。
“我也不瞒你,我就是拿他当工具。你救了他坏了我计划,所以我才会找你麻烦。”
温半夏把手里新编了一半的草蚂蚱拆了,想了半天:“那你现在还想拿他当工具吗?”
秦灼华沉默了好一会儿:“……我知道他给你试毒了。”
“嗯。”
“他那种人,上辈子——不对,他那种人,我原以为这辈子谁都看不上眼。结果他给你试毒。”
秦灼华转过头来,表情很复杂。
温半夏蹲在地上,把草茎尾巴打了个结:“所以呢?”
“所以我看你们都不顺眼。”
秦灼华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语气又恢复成那副又臭又硬的调子。
“你救了萧衍,他赖上你了;我给你下毒,你还不生气,我是不是也得赖上你?你什么毛病,捡人捡上瘾了?捡个萧衍不够,还想捡我?”
“你比萧衍好捡。他刚来的时候还跟我横呢,你至少没拿刀砍我。”
“我拿毒针扎过你。”
“那针上涂的乌头碱配得糙,我闻出来了。”
秦灼华气得拿草蚂蚱砸她,温半夏接住了揣兜里笑着说:“送出去的东西还带往回给的?”
“谁给你了!还我!”
“不给。本来就是我编的。”
秦灼华伸手来抢,温半夏站起来跑。
两人在竹林里你追我赶跑了半圈,秦灼华到底没抢回来,气得叉着腰喘气:“你一个筑基中期跑得倒是快。”
“我天天上山采药爬崖壁,你天天坐洞府里炼丹,能一样吗?”
秦灼华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喘匀了气之后表情忽然正经起来:
“温半夏,我跟你说正经的。”
温半夏把草蚂蚱揣好,也收了笑。
“秦家的事你别掺和,仇我自己会报。秦家比你想的难缠,我上辈子就是被他们活活坑死的,你这点修为连秦家的门都摸不着。”
温半夏想了想:“那你现在住哪儿?”
“关你什么事。”
“你要是实在没地方去,我老家那个院子还空着,在青阳山北麓,有几间屋,有块药圃,你搬过去住呗。那边离镇上远,秦家一时半会儿摸不到。”
秦灼华愣了一下,然后瞪她。
“你让我去住你老家?你心怎么这么大?还敢收留我?”
“还好吧。也就一次灵芝一次下毒,灵芝还回来了,毒也没毒死我。”
温半夏掰手指头数了数,“你要真想坑我,下次换个狠点的手段,别拿雷公藤了。”
秦灼华盯着她看了好一阵,忽然笑了,眼睛弯了一点:
“温半夏,你这个人……”
她没说下去,摇了摇头,转身往竹林外面走。
“你去哪儿?”
“回洞府收拾东西。”
她头也没回,语气硬邦邦的。
“你不是让我搬你老家去住吗?我今天就搬。但我先说好,我可不给你灵石。”
“你帮我看着点院子就行,顺带种点药材。”
“种什么?”
“止血草和黄芪,种子在灶台后面筐里。我过阵子回去收。”
秦灼华摆了摆手,红裙一闪消失在竹林拐角。
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扔给温半夏:
“喏。你上回说缺蝎尾草配解毒丹,我洞府里还剩点,分你一半。别说谢谢这种话,我恶心。”
瓷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温半夏伸手接住了,拔开瓶塞闻了闻,纯度挺高。
她冲竹林那头喊了一声:“谢了啊!”
“说了别谢!”
“那我不谢了!”
“晚了!你已经谢了!”秦灼华的声音从竹林深处飘出来,带着一股气急败坏的劲。
温半夏攥着瓷瓶笑着回了院子。
萧衍卖完药材刚到家,背篓还没卸,看见她进来就问:“秦灼华来过了?”
“嗯。你怎么知道?”
“门口有她鞋印。这次没踹门,踩得挺轻。”
“她以后不踹门了。”温半夏把瓷瓶搁到药柜上,洗了手准备做饭。
“她搬我老家去住了,我让她种药材。”
萧衍把背篓搁下来,转头看她:“你让她住你老家?”
“嗯。她没地方去,秦家还在找她。”
萧衍沉默了几息,把背篓里的药材一样一样码出来,码到一半忽然开口:“你就不怕她把你老家搬空?”
“她搬呗。那院子里最值钱的就是灶台后面那筐种子,她全搬走我也就损失一筐种子。”
萧衍把药材码好,走过来站在灶台边上,看着她切菜:“温半夏。”
“嗯。”
“你是不是对谁都这样?捡人回家,给地方住,给药给种子。”
温半夏切菜的刀没停,头也没回:“她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她太可怜了。”
萧衍站在她身后,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从后面把她手里的菜刀抽走了。
温半夏回头看他:“你干什么?”
“我来切,你歇会儿。”他把菜刀接过去,站到砧板前面,切土豆丝切得歪歪扭扭,粗细不匀。
“你想护着她就护,但她要是再给你下毒,我照样揍。”
“你别揍她,她刚答应我不下毒了。”
“她说的话你也信?”
“信啊。她说她有上辈子的记忆,不像假的。我觉得她不坏,只是太可怜了。”她说到这儿叹了口气。
萧衍切土豆的手停了停,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转回去继续切,切了两刀,声音闷闷的:“……那我呢?”
“你算什么?你连土豆丝都切不匀。”
“我修围墙修得好。”
“确实挺好的。”
萧衍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搁,嘴角弯了点:“我明天再把后山的篱笆和路修一修。”
“先切菜,土豆丝切完再说话。”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