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早上,温半夏去镇上送药。
她把萧衍留在院子里晒药材,出门前还特意嘱咐道:“萧衍,你记得把黄芪翻两遍别晒过了,晒过会发脆,一碰就碎了。”
萧衍蹲在药匾前面嗯了一声,手里拿着竹耙子,细致地把黄芪拨拉得均匀了些。
温半夏从镇上回来的时候,萧衍已经晒完了药材,正在灶房烧水。
她放下背篓洗了手,照例去药柜前面准备熬今天的补药。
补药是她自己配的,黄芪、当归、党参、枸杞,加两片姜,每天喝一碗能补气。
药材就搁在药柜第三层,她伸手抓了一把扔进药罐,添好水放在灶上。
萧衍从灶房探出头来问:“你熬的什么?”
“补药。你也喝一碗?”
他摇摇头,“我不喝。我闻着味儿不对。”
温半夏拿扇子扇火,头都没抬:“什么味儿不对?当归和黄芪就这个味儿,苦中带甜。”
“不是。有股别的味儿。”
萧衍从灶房走出来,手里还攥着烧火棍,走到药罐前面低头闻了闻。
他鼻子抽动了两下,脸色忽然变了:“别熬了。”
“怎么了?”
“这药有问题。”
温半夏手里扇子停了,抬头看他,皱着眉:“什么问题?”
萧衍没答,伸手把药罐从灶上端下来,凑近罐口闻了两遍。
然后他拿筷子从罐子里夹了一片黄芪出来,搁在指尖捻了捻,又闻了一下,脸色彻底沉了。
“黄芪不对。你药柜里的黄芪我前几天晒的时候是淡黄色的,断面还有菊花纹。这个颜色发深,纹路发黑。”
温半夏凑过去看了一眼。
果然,罐子里的黄芪片断面发暗,跟正常黄芪的淡黄色完全不一样。
凑近了闻,苦味里夹着一丝极淡的甜腥味,不仔细闻根本分辨不出来。
她脸色变了,“有人动过我的药柜。”
温半夏把药罐里泡着的药材全捞出来搁在药匾上,一片一片翻看。
萧衍在旁边看她翻了一遍,问,“这批黄芪有多少?”
“还剩半斤左右,都在药柜第三层。”
“全扔了。”他站起来往药柜走,“还有别的药材也查一遍,不光是黄芪。”
温半夏跟着他后面翻药柜。
两个人把三层药柜里的药材全掏出来摊在桌上,一片一片过,翻到第三遍的时候萧衍又挑出两样。
一包枸杞一包当归,同样断面发黑,闻着有甜腥味。
“行啊秦灼华。”温半夏一下就想到了可能的人,笑了出来。
她把毒黄芪搁到一边,蹲下来看了看药柜抽屉的缝隙,在第三层抽屉上找到了一点残留的粉末,拿银针挑了一点搁鼻尖底下闻了闻。
“是雷公藤。混在黄芪里根本看不出来,泡水之后药性全化进汤里,喝下去先是恶心呕吐,然后心跳失常,喝多了能直接把人喝没了。”
她把银针搁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表情很平静:
“剂量不大,应该是分批下的。她怕一次下太多被发现,所以每次掺一点攒着。我要是没发现,再喝三四天就该起效了。”
萧衍站在她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垂在一旁的手骨节泛白。
他沉默了几息,忽然伸手把药罐端起来。
温半夏一抬头看见他往嘴边送,整个人弹起来了:“萧衍你干什么!”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咽了。
温半夏两步冲过去抢药罐,罐子里还剩半罐药汤。
她一把夺下来搁到身后,扯着他胳膊把他摁到凳子上,使劲拍他的后背:
“你疯了!吐出来!赶紧吐出来!”
萧衍靠在凳子上,嘴角还挂着药汤渍,他笑得轻松:“你紧张什么,雷公藤而已。我金丹期扛得住。”
“扛得住个屁!你才恢复到金丹初期,雷公藤对灵力有压制作用,你喝这一口下去三天之内灵力运转至少慢三成!”
温半夏急得从药柜最下面一层摸出解毒丹瓶子,倒了两颗塞他嘴里。
“嚼碎了咽下去,快点!”
萧衍嚼了解毒丹,咽了。
然后他抬手擦了擦嘴角,看着温半夏急得满屋子转,翻出常备的药粉往碗里倒,冲水搅匀了端过来。
她拿碗的手都在抖,把碗往桌上一搁,指着他鼻子骂:
“你是不是有病?你试毒?你拿自己试毒?你知不知道雷公藤中毒什么症状?你金丹期怎么了?金丹期就能随便喝毒药了?”
萧衍靠在凳子上,脸色已经开始发白了,但还是笑着:“你急什么,我又没喝完,就一口。”
“那是一口吗!”
温半夏蹲下来摸他脉,手指头按在他手腕上,果然脉象已经开始乱了。
“你等着,我给你煎甘草绿豆汤,你先把毒压下去。”
萧衍伸手把她的手指头从自己手腕上拨下来,攥在手里。
他的手心在发烫,“温半夏。”
“干什么?”
“你刚才急得都快哭了。”
“我什么时候哭了!”
“眼眶红了。”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眼睛。
温半夏拿袖子狠狠蹭了一把眼睛,嘴硬道:“那是气的!你这种病号我头一回碰见,哪有自己试毒的?你以为你是药人啊?”
萧衍笑了一声,笑完了咳了两下,脸色又白了一层。
但他攥着她的手没松:“你救那么多人,总得有人救你。你喝了两天了,我能试试毒性,不然你怎么办?”
温半夏怔住,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她下毒是冲你来的。你今天要是没发现,再多喝一回,明天躺床上起不来的人就是你。”
他声音低了些,嗓子有点哑,“我多喝点替你试了,这样不好吗?”说到这里依旧笑得温和。
温半夏盯着他看了好几息,眼眶红红,表情慢慢从着急变成了生气,跟平时总是算了算了的随和完全不一样。
“萧衍。”
她把手抽回来,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语气很硬,“你再这样我以后不给你治了。”
萧衍脸色白归白,嘴硬得跟石头一样:“那不行。你答应过给我养老送终。”
“我什么时候答应的?!”
“刚才。”
“我刚才什么时候答应的!”
“你蹲下来摸我脉的时候。”他往椅背上靠了靠,脸白得都快透明了还在笑。
“你摸了那么久,肯定是不想让我死。不想让我死就是答应给我养老送终了。”
温半夏被他气笑了,气笑了又觉得不对,绷着脸把药汤端过来:
“快点喝!喝完了再躺三天!三天之内不许下床,不许劈柴,不许修围墙,不许跟猫玩!”
“猫说好了归我管的。”
“猫归我管,你老实躺三天再说。”
萧衍接过碗喝了,喝完了把碗搁下来,拿袖子擦了擦嘴:“行。都听你的。”
他站起来晃了一下,手扶着桌子稳住了,然后慢悠悠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对了,这毒是秦灼华下的吧?”
温半夏正蹲在地上收拾黄芪,头也没抬地叹了口气:“除了她还能有谁。”
“我去找她。”他冷下声音。
“你站住。”温半夏站起来,手里还攥着一把黄芪。
“你现在灵力运转慢了三成,她是筑基巅峰还带着毒囊,你万一中毒了谁给你收尸?”
萧衍站在门口一言不发。
温半夏看着他看了好几息,神色认真,“萧衍,这事我心里有数,她还会来的。你先好好休息。”
“……好。”他默了默撑着门框站直了,温半夏走过来把他扶回了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