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在门槛上坐了一上午。
温半夏进进出出三趟,每趟路过都会瞧他一眼。
第一趟经过时,他坐得笔直,刀搁膝盖上,像个守门的石狮子。
第二趟他换了个姿势,一条腿盘着,另一条腿伸着,刀靠在门框边,没那么紧了。
第三趟瞧见他手里多了根草茎,不知道从哪揪的,拿在嘴里嚼着。
“你嚼什么呢?”她好奇地问。
“不知道是什么,就在门口那儿拔的。”
“那是我种的草药。”温半夏蹲下来看了看,“你嚼了两棵?”
萧衍有些不好意思,“……我还以为是野草。”
“没事,这是鱼腥草,能清热解毒,嚼了对你眼睛好。”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中午加个菜,凉拌鱼腥草。”
萧衍松了口气。
午饭是韭菜炒鸡蛋,韭菜汤,还有凉拌鱼腥草。
萧衍吃了两碗饭,虽然眼睛看不见,筷子倒是用得稳。温半夏给他夹菜他都能准确接到碗里,还能自己舀汤不洒出来。
“你之前,是不是自己照顾过自己很长时间?”她问。
萧衍沉默了两秒,“有记忆起就是我一个人生活,习惯了。”
温半夏筷子停了停,没往下问。
她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鸡蛋,把话题岔到草药上:“你嚼的那两棵草,回头得赔我。一棵就算你五文钱吧,良心价了。”
他惊讶抬头,“你昨天说药钱先记账。”
“药钱是药钱,菜钱是菜钱。亲兄弟明算账。”
萧衍嘴角动了动,最终,他默默点了点头。
饭后,温半夏坐在院子里切葛根,萧衍靠着门框晒太阳。
日头刚过正午,山道上忽然传来脚步声。
靴底踩在碎石上的节奏不紧不慢,听得出修为不低。
温半夏抬头看了一眼。
来的是个女人,一身烈焰似的红裙,腰束金带,乌发高绾,远看像幅画。
走近了看清脸。
她五官明艳,眉眼锋利,就是眼下有一片浓重的青黑,衬得整张脸多了几分憔悴。
温半夏第一反应:这人睡眠质量估计不行。
红衣女人在院门外三步远停住,目光从萧衍身上扫到温半夏身上,又扫回萧衍身上。
萧衍右手青筋暴起,刀柄已经攥在手里,脸朝着院门方向。
“萧衍。”红衣女人开口,声音冷冷的。
“我花了三个月摸清你的行踪,算准你在青阳秘境受伤,准备三天后来救你,结果我到的时候人却没了。”
温半夏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搁:“哦,那姑娘你来对地方了,他被我救走了。”
红衣女人转向她,“你故意的?”
“顺手而已。”
温半夏摇摇头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仔细看了看她的脸。
“姑娘你熬夜了吧?黑眼圈这么重,免不了肝气郁结,虚火上炎。我这儿有安神香囊,你要不带一个回去放枕头边上?”
她从袖袋里摸出个粗布小囊递过去。
囊口用麻绳系着,歪歪扭扭绣了个“安”字。
里面塞着艾草、酸枣仁和合欢花,闻着有股淡淡的草木香。
红衣女人盯着香囊看了三秒,脸色铁青,“你给我香囊?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温半夏老实摇头,“你还没自我介绍。”
她扬着头,“秦灼华。”
温半夏把香囊往前又递了递。
“秦姑娘,香囊你拿着吧。艾草安神的,酸枣仁对失眠好,合欢花解郁。你这黑眼圈再熬下去得长纹了。”
秦灼华没接。
她绕过温半夏,径直走到萧衍面前。
萧衍拄着刀站起来,比她高半个头,下巴微抬,虽然伤重,气势一点没减。
“萧衍。”秦灼华声音低了些。
“我本打算救你,不过现在也不晚。你跟我走,我给你治眼睛,帮你恢复修为,还能给你灵石、功法、机缘。你要什么我给什么,条件只有一个,你跟着我,替我做事。”
萧衍嚼完最后一口鱼腥草,咽了,慢悠悠地开口:“你谁?”
“秦灼华,秦家嫡女。”
“不认识。”他把刀往地上一戳,手搭在刀柄上,“她先来的。”
秦灼华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过去——
温半夏正端了碗凉茶过来。
“说完了?你渴不渴?来喝口茶再聊。”
秦灼华没接茶。
她深吸一口气,转向温半夏,语气压了压。
“你知不知道我计划了多久?我花了三个月摸清他的行踪,算准了秘境开启时间,准备好了伤药和功法。你就这么把他捡走了?”
温半夏端着茶碗想了想。
“啊,那你确实挺亏的。要不这样,秦姑娘,你看他伤还没好利索,你先帮我喂他三天药,等他眼睛能看见了再跟你走?我这儿还有半筐葛根没切,你也可以帮忙。”
秦灼华的表情裂开了一条缝:“……你让我帮你喂药?”
“你不是想救他吗?喂药也是救人的一部分啊。”
温半夏把碗塞她手里。
“对了你用的什么毒?我刚才看见你腰上的毒囊了。银环蛇毒?还是蝎尾草?我配解毒丹还缺一味蝎尾草,你分我点行不行?我拿酸枣仁跟你换。”
秦灼华端着茶碗,脸色从铁青变成猪肝色,又从猪肝色变成一种微妙的扭曲。
她盯着温半夏的脸看了好几息。
目光从温半夏那根歪歪扭扭的木簪子看到围裙上的草药渍,又从草药渍看到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
“你跟我上辈子一模一样。”她声音忽然低下来,几不可闻。
然后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思,拔高了音调。
“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都值得你掏心掏肺?你等着吧,你救的人迟早一个个捅你刀子。”
温半夏认真想了想:“你说得对。但捅刀子之前我先把他们治好,这样捅的时候比较有劲……不是,我是说,治好了再教育嘛。”
秦灼华气得手抖,茶碗往地上一摔,从腰间抽出三根毒针。
萧衍耳朵一动,三步迈过来,一把将温半夏挡在身后,反手一掌拍出去。
他眼睛虽然看不清,但金丹的底子还在。
掌风裹着灵气把毒针全扫歪了,连带着秦灼华整个人往后倒退了五六步,红裙翻飞差点踩进泥坑里。
“你打我?”秦灼华稳住身形,眼睛瞪圆了,“你居然打我?我本来要救你的!”
“你拿针扎她。”萧衍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我不打你打谁。”
温半夏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那个,秦姑娘,你针上涂的什么毒?闻着像乌头碱,配得有点糙啊。
毒性发得太快了,扎进去三息之内就起效,人家来不及跑。
你要是把乌头碱的浓度降两成,再加点闹羊花,能延缓发作,对方以为没事,跑远了再倒,这样效果更好。”
秦灼华:“…………”
“当然我不是教你下毒啊,就是单纯从药理角度提个建议。”
温半夏补了一句。
“你要是想学正经药理,我明天给你讲止血草和乌头草的区别,你要不要听?不收你灵石,但得帮我切药材。”
秦灼华把毒针收了,红裙一甩,往后退了两步。
她看看萧衍,又看看温半夏,脸上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沉下来。
“行。”
她点点头,声音冷下来。
“温半夏是吧?你善良,你清高,你谁都救。我看你能救到几时。”
她转身就走,红裙在山道上拖出一道火焰似的痕迹。
温半夏在后面喊:“秦姑娘,香囊不要了?”
秦灼华脚步顿了一顿,没回头,隔了几息才硬邦邦扔下一句:
“……扔过来。”
温半夏把香囊抛过去。
秦灼华抬手接了攥在手心,走得更快了,转眼就消失在了竹林拐角。
院子里安静下来。
萧衍还挡在温半夏前面,刀攥在手里,肩膀绷得像块铁板。
温半夏从他身后绕出来,看了看地上摔碎的茶碗,蹲下去捡碎片。
“别碰。”萧衍抓住她手腕,声音有点紧,“小心伤到手。”
“我知道。”温半夏拍拍他手背,“你松手,我拿扫把扫。对了,你刚才那一掌拍得不错,不过下回别用全力。
她站得近,你掌风太猛容易把她直接拍山沟里去。万一摔死了,那我罪孽就大了。”
萧衍松了手,沉默半天:“她还会来。”
“嗯,看出来了。她那个性格,不达目的不罢休。”
“下次来可能带更多人。”
“那正好。”
温半夏把碎瓷扫进簸箕,直起腰来笑了笑。
“带的人多,需要治的伤也多,那我又能赚了。”
萧衍看着她的背影,模模糊糊的影子里,那根木簪子歪着,围裙也系得松垮垮的。
“温半夏。”
“嗯?”
“你刚才为什么要给我挡针?”
“我没挡啊,是你自己冲过来的。”
“我是说,”他顿了顿,“……秦灼华骂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还嘴?”
温半夏把簸箕放回灶台边,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骂得挺有道理的。我确实谁都救,也确实容易吃亏。”
她倒了碗新的凉茶递给他。
“但她说归她说,我救归我救。刚听她说什么上辈子,可能是被坑过吧,所以看我就来气。气就气呗,我又不是活给她看的。”
萧衍接过茶碗,手指蹭到她的指尖,凉凉的,带着刚洗过草药的水汽。
“你上辈子是不是也这样?”
“谁知道呢。”
温半夏笑了笑,转身进了灶房。
“我连昨天中午吃的什么都要想半天,上辈子的事怎么会记得。你碗洗了没?没洗赶紧洗,下午跟我上山采药,你负责背篓子。”
萧衍端着茶碗站在原地,院子里阳光正好,药草的清苦味混着灶房的烟火气,飘了过来。
他把茶慢慢喝完,洗了碗,去墙角拿起了背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