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针落在巨阙穴,洛栀栀指尖在针尾轻轻一弹。
“嗡——”
银针微微震颤,发出清越的轻响。
李玄只觉得心口一暖,淤积在胸口多年的寒气像是被捅开了一个口子,顺着经脉缓缓往外散。
常年冰凉的指尖,慢慢泛起了血色。
“好了。”
洛栀栀手法利落地收针,一根根擦干净放回布包,动作干净利落。
“第一次施针完成。接下来每天同一时间一次,七七四十九天,能清掉七成陈年阴煞。剩下三成,靠丹药和功法慢慢温养。”
李玄扣好睡衣扣子,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泛着血色的掌心。
“多谢。”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感激。
洛栀栀头也没抬,语气平淡:“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刚冒出来的那点暖意瞬间碎得稀碎,李玄低笑一声,点头:“好,下午就让财务转。”
话音未落,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王彩凤”三个字。
洛栀栀眉梢微挑。
王彩凤是她这套出租屋的房东,原身记忆里,这是个市侩又精明的女人,平时除了催租从不主动联系,今天怎么会打电话来?
她伸手接起。
“喂。”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道沙哑疲惫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熬了好几夜没合眼:“洛姑娘啊,对不住,打扰你了。我是王彩凤,你房东。”
“嗯,有事?”
“是这样的……”
王彩凤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窘迫。
“家里出了点急事,急着用钱,这套房子我已经挂出去卖了,买家下周就要收房。所以……这房子没法继续租给你了。”
她语速很快,连忙补道。
“我知道合同没到期,是我违约!这个月剩下的房租我一分都不要了,押金我一会儿全额转给你,再多补你半个月的违约金!你看看这几天抽空找找房子,实在对不住,给你添麻烦了。”
洛栀栀微微蹙眉。
电话里的声音气若游丝,尾音发颤,隔着听筒都能感知一股挥之不去的死气。
寻常家里卖房周转,绝不可能是这种气数。
她没有接退租的话茬,反而淡淡开口:“你声音不对。把视频打开,我看看。”
王彩凤一愣:“啊?视频?”
“让你开就开。”
洛栀栀语气不容置疑,“你家里的事,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王彩凤心里纳闷,可眼下她焦头烂额,四处无门,病急乱投医,犹豫了两秒,还是咬咬牙点开了视频通话。
镜头晃了两下,才对准她的脸。
屏幕里的女人,和原身记忆里那个涂脂抹粉、烫着一头卷毛的精明房东判若两人。头发枯槁地随便扎在脑后,碎发糊着汗湿的额头,脸上没半点血色,眼下乌青发黑,眼窝深陷,嘴唇干得起了皮,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大半精气。
洛栀栀目光一凝。
天衍宗望气术瞬间运转。
只见屏幕那头的王彩凤,头顶黑气沉沉压顶,印堂晦暗如蒙死灰,左肩之上,两道淡灰色的虚影紧紧依偎,一大一小,阴气丝丝缕缕地往她骨头缝里钻。
子母怨魂,业障缠身。
洛栀栀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像重锤砸在王彩凤心上。
“你丈夫出事了。酒驾,撞了一对母女,人当场没了。他肇事逃逸,现在人在看守所等着判决,你卖房是为了凑赔偿款拿谅解书,我说得对吗?”
“哐当”一声。
电话那头传来手机磕碰的声响。
王彩凤的脸瞬间白得像纸,眼睛瞪得滚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顺着眼角的皱纹往下淌,她抬手去擦,越擦越多,最后干脆捂着脸,呜咽出声。
“你……你怎么知道的?”
她哭得肩膀直抖,声音断断续续,“这事我谁都没说……这一片的邻居都不知道……”
“我会望气相面。”
洛栀栀语气平淡,“视频里看得清清楚楚,你周身业障缠身,肩扛子母冤魂。不是家里出了人命官司,不会有这样的气数。”
“是他造的孽啊……”
王彩凤彻底绷不住了,对着镜头哭得泣不成声。
“好好的班不上,跟狐朋狗友出去喝酒,半夜开车往回赶,雨天路滑看不清……撞了人他还跑了!第二天警察找上门我才知道,一条人命啊,姑娘才二十多岁,还怀着三个月的身孕……两条命啊!”
“我把房子车子都卖了,凑了八十万,低三下四求了人家家属三天,人家才肯签谅解书。七年……法院说最少判七年。”
她吸着鼻子,眼睛红肿得像核桃,“我知道是我们活该,是我们欠人家的。可我就是天天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那姑娘站我床前,浑身湿淋淋的,怀里抱着个孩子,就那么看着我……我快熬不住了。”
洛栀栀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
“退租的事,我答应了。你主动免我这个月房租,是你的情分。我洛栀栀不喜欢欠人情,这一卦,我送你。”
王彩凤一愣,抬起泪眼看着镜头:“送……送我?”
“嗯。”
洛栀栀点头。
“我帮你超度那对母女,化解她们的怨气,送她们入轮回。怨气散了,你男人在里面能睡个安稳觉,你身上的业障也能消三分。”
王彩凤“噗通”一声就对着镜头跪了下去,眼泪流得更凶。
“大师!谢谢你!谢谢你!多少钱我都给!我现在就转钱给你!”
“说了是送的。”
洛栀栀语气平静,不容置疑,“你免我房租,我送你一卦超度,两不相欠。”
她顿了顿,目光透过屏幕,像是穿透了空间,落在那对苦命的母子身上,声音轻了几分,却字字清晰。
“那姑娘叫林秀,二十九岁,老家在偏远山区。男人卷了家里的钱跟人跑了,她怀着身孕来江城打工,在电子厂上夜班,一天站十二个小时,就为了攒钱把孩子生下来。”
“出事那天晚上下着小雨,她骑二手电动车下班,车筐里还放着织了一半的米白色小毛衣。你丈夫车速太快,拐角处直接把人撞进了路边排水沟。她死的时候,手还护着肚子,眼睛都没闭上。尸体在沟里泡了一夜,第二天才被晨练的老人发现。”
王彩凤听得浑身发抖,捂着脸哭得喘不上气。
这些细节,她只在派出所的卷宗里扫过一眼,连她丈夫都没说这么细。
洛栀栀隔着个手机屏幕,居然连毛衣的颜色都知道……
她不是普通人,是真的有本事,真的“看见”了。
“我现在就送她们走。”
洛栀栀话音落下,转头看向窗外。
她抬起手,指尖在虚空轻轻勾画。
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古老又庄严的韵律。淡金色的灵气在她指尖流转,一笔一划,繁复玄奥。
不过片刻,一道泛着柔和金光的往生符便凝聚成型,符纸之上,隐约能看见两道依偎在一起的浅浅虚影。
李玄坐在一旁,瞳孔微微收缩。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符里蕴含的温和力量,连他身上盘踞多年的阴煞,都下意识地蜷缩了几分。
洛栀栀看着符纸,声音放得很轻,像对着虚空低语。
“尘缘已了,执念当散。此生苦厄已尽,我送你们母子入轮回。来世投生安稳家,父母疼爱,衣食无忧,岁岁平安,终老无忧。”
话音落下,她指尖轻轻一弹。
符箓化作一道柔和的金光,穿透窗棂,穿过晨雾,向着城郊的方向疾驰而去,转瞬消失在天际。
同一时间,电话那头的王彩凤猛地心口一松。
压在她胸口半个月的大石头,像是突然被挪开了,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那股时时刻刻缠在身后的阴冷感,瞬间烟消云散。
她愣了愣,捂着胸口,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却是松快的泪。
“大师……我……我感觉好多了……”
她对着镜头,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几乎成了九十度。
“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等判决下来,我就去林秀姑娘坟前上香磕头,真心实意跟她道歉。以后每年清明、中元,我都去给她扫墓,给孩子烧衣物玩具。往后我一定好好做人,多行善事,绝不辜负你的心意。”
洛栀栀微微颔首:“记住你说的话。因果循环,善念终有回响。”
“哎!我记住了!”
王彩凤又千恩万谢了好几句,才挂了电话。
客厅里恢复了安静。
李玄看着洛栀栀的背影,晨光落在她清瘦的肩上,却透着一股稳如磐石的力量。
“隔着屏幕也能望气?”
他轻声问,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诧异。
洛栀栀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暖意。
方才超度的功德化作一缕灵气,顺着指尖钻进经脉,在干涸的气海里轻轻打了个转。
“望气观的是神魂气数,隔个屏幕算不得什么。”
她转过身,语气依旧平淡。
“再说,我不喜欢欠人情。她主动免房租,是她的分寸;我送她一卦,是我的规矩。两不相欠,干干净净。”
更何况,那对母子本就无辜。
李玄看着她,眸色深了深。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姑娘,比他见过的绝大多数人都活得通透。
同一时间,城郊看守所的羁押室里。
周建民缩在墙角,已经连续好几天没睡过安稳觉了。一闭眼就看见个浑身是水的女人抱着孩子站在他面前,幽幽地看着他,吓得他日夜难安,人都瘦脱了形。
忽然,一道温和的金光从窗外飘进来,落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