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周铮就被疼醒了。
双手十指肿得像萝卜,血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掌心结了薄薄一层痂,稍一用力就裂开渗血。他在井边打水冲了冲,凉水激在伤口上,疼得他倒吸了好几口冷气。
陈铁柱比他起得还早。这个铁匠拄着棍子,已经在寨子里转了一圈,看见周铮在井边洗手,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周兄弟,你这手得包一下。”陈铁柱皱着眉看他掌心,“不包的话,烂起来能烂到见骨头。”
“拿什么包?”
陈铁柱想了想,转头喊他儿子。狗剩从石屋里钻出来,光着脚,头发乱得像个鸡窝。陈铁柱让他去找些艾草,山里这个季节还零星有些没枯透的。狗剩揉了揉眼睛,抄起他的弹弓就跑了。
不一会,少年攥着一把半青半黄的艾叶回来。陈铁柱把艾叶放嘴里嚼烂,敷在周铮掌心的伤口上,又从自己那件破得不成样子的袄子上撕了两条布,给他缠上。
布条脏得看不出原色,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陈叔。”周铮看着他包扎的动作,“你的腿,怎么这么快就能走了?”
“皮肉伤,没伤到骨头。”陈铁柱咬着牙咧嘴一笑,“昨晚上我娘用烧酒给我洗了洗,今天就能沾地了。你放心,砌炉子的事我不耽误。”
“炉子先不急。”周铮站起来,“今天我要下山。”
“下山?”
“钟祥县城。”
陈铁柱脸色变了。他来的时候路过钟祥,知道那边是承天府的治所,官兵多,衙役多,还有那个放话要杀周铮的孙德彪。
“周兄弟,你去县城做什么?那边的人可要你命。”
“我要去买东西。”周铮说,“盐,农具,还有铁料。”
“什么?”
“你打铁需要铁料。我要修寨墙需要农具。山里没有的东西,只能下去买。你身上有银钱吗?”
陈铁柱沉默了。他带着老娘和儿子逃了一个月,被官兵抢了三回,身上别说银钱,连个完整的碗都没剩下。
“所以得先弄钱。”周铮说。
“拿啥弄?”
周铮走到寨墙边,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几块生石灰块。他昨天晚上烧了第三窑,质量比前两窑都好,石灰烧得透,色白质纯,用手指轻轻一捻就成了粉末。
“拿这个。”
陈铁柱看了看那几块灰白色的石头,又看了看周铮,一脸不解。
周铮没有多解释。他回到石屋里,把那几块生石灰用破布包好,又拿了一块狗剩昨天捡回来的野兔皮,一起揣进怀里。
“我天黑前回来。”他对陈铁柱说,“要是天黑没回来,你们就在这里等我。要是三天没回来,这寨子就是你们的了。”
陈铁柱愣了好一会,然后撑着棍子站起来。
“狗剩,跟你周叔去。”
狗剩看了他爹一眼,又看了周铮一眼,二话不说就跑去拿他的木棍。周铮皱了皱眉:“他去了你娘谁照顾?”
“我能照顾。”陈铁柱说,“你一个人下山,连个望风的都没有,进了县城就是瞎子。狗剩机灵,能帮你盯着背后。”
周铮看了他一眼。
“行。”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山。
青石山的窄道在白天好走一些,狗剩在前面开路,拿着他那根沾过血的木棍,碰到拦路的荆棘就一顿抽。周铮跟在后面,边走边看周围的地形。
从青石山到钟祥县城,大约四十里山路。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记:哪里的坡可以设伏,哪里的隘口可以修关,哪条溪沟的水可以引过来。这些在别人眼里只是山沟和石头的东西,在他脑子里都是一张图纸上的等高线和标注点。
走到中午,翻过最后一道山梁,钟祥县城出现在视线里。
县城不大,城墙是夯土的,年久失修,东南角塌了一大块,用木栅栏临时补着。城门口稀稀拉拉有几个进出的人,两个卫所的兵守在门口,盔歪甲斜,连腰刀都挂歪了。
周铮在路边蹲下来,从一个逃难老汉的尸首旁捡了顶破斗笠扣在头上,压低了帽檐。狗剩学着他的样子,把木棍藏在身后,低着头跟在后面。
进城的时候,守门的兵连眼皮都没抬。
钟祥县城的主街是一条青石板路,路两边是些店铺。粮店关了门,门口贴着“粮尽”两个大字。布庄门口坐着个伙计,无聊地拍着苍蝇。唯一还热闹的是街角一家茶馆,几个穿绸衫的坐在里面喝茶聊天,笑声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
周铮没有在街上多停留。他拐进一条小巷,沿着墙根走,最后在一家铺子门口停下来。
铺子不大,门头上挂着块旧匾,上书“济生堂”三个字。
是药铺。
周铮推门进去。里面光线昏暗,一个花白胡子的老郎中正在柜台上打盹。周铮把那块野兔皮放在柜台上。老郎中睁开眼,拿起兔皮翻了翻,又放下了。
“不值钱。兔皮太薄,毛也掉了不少。”
周铮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那个破布包,打开。
几块灰白色的生石灰块露出来,老郎中的眼神变了一下。他拿起一块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手指沾了点粉末在舌尖上尝了尝,脸色认真起来。
“哪来的?”
“山里烧的。”
“品相不错。”老郎中点了点头,“比市面上大部分货都纯。你还有多少?”
“要多少有多少。”
老郎中又拿起一块石灰,凑到窗口的光线下仔细看。好的生石灰是药材,能燥湿杀虫,治痈疽疮疡。钟祥县周边没有正经的石灰窑,铺子里用的都是从外地运来的,运费贵,货还不稳定。
“这一块多重?”老郎中问。
“一斤二两。”
“我给你算十五文一斤。”老郎中说,“有多少我要多少。”
十五文一斤。明朝末年,一石米大概要五六百文。这点石灰换来的钱,买不了太多东西。但对他来说,这不是石灰的价格,这是开胃菜。
“我只要五斤的现钱。”周铮说,“剩下的,跟你换东西。”
“换什么?”
“生铁。旧农具也行。还有盐。”
老郎中的眉头皱起来。药材铺子里没有生铁和盐,但他认识的人有。这个老郎中是钟祥县城里少数几个还有能力私下做交易的人,他在城西有个侄子是收废铁器的。
“生铁我帮你问问。”老郎中说,“盐我这里就有,本来是留着配药用的。你要多少?”
“先来三斤。”
老郎中转身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陶罐,用木勺舀出粗盐,拿草纸包了三包,递给周铮。然后又数了七十五文铜钱,串在一起,哗啦啦倒在柜台上。
周铮把铜钱包好,盐揣进怀里。剩下的几块石灰留在柜台上,抵铁料的订金。
老郎中看着他揣东西的动作,忽然说了一句:“你这后生,不是本地人吧。”
“我是青石山上下来的。”
老郎中沉默了一下。他见过太多从山里出来讨生活的流民,但这个人的眼神和那些人不完全一样。这个人的眼睛里没有乞求,甚至没有焦虑,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孙德彪的人在城里。”老郎中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要是跟那边有瓜葛,趁早走。”
周铮没有接话。他冲老郎中点了点头,转身出了药铺。
狗剩蹲在药铺门口的墙角,看见他出来,立刻跟上来。少年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小石子,一直在盯着巷子两头。
“叔,买到了?”
“买到了。”
“那咱回去?”
“不急。”周铮说,“去东街。”
“东街有啥?”
“有孙德彪。”
狗剩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跟了上来。
东街是钟祥县城最宽的一条街。街尽头有一处三进的大宅子,青砖黛瓦,门前的石狮子比县衙门口的那对还大一圈。
那是孙德彪的家。
周铮没有靠近那扇大门。他在街对面的巷子口站着,压着斗笠,隔着二十步的距离,看着那座宅子看了好一会儿。他看见两个家丁从门里走出来,腰里挂着刀,脸上红光满面。他看见一顶轿子停在门口,一个穿绸衫的胖子从轿子里钻出来,被几个下人簇拥着进了门。
那个胖子是孙德彪。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狗剩忍不住问:“叔,那个胖子就是害你全家的孙德彪?”
“是。”
“咱什么时候弄他?”
周铮看了少年一眼。狗剩说这话的时候,手里的木棍攥得死紧,脸上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十五岁少年特有的、不带杂质的狠劲。
“等你爹的腿好了。”周铮说,“先砌炉子。”
四十里山路,又是走。狗剩脚上磨了泡,但咬着牙一声不吭。周铮在前面走,身后背着七十五文钱、三斤盐、和一块老郎中给的干饼。
盐是咸的,钱是沉甸甸的,饼是硬的。
但对于什么都没有的青石寨来说,这就是第一笔家底。
天快黑透的时候,他们回到了寨子。陈铁柱站在寨门口等着,远远看见两个人影,拄着棍子就迎了下来。他看着周铮从怀里掏出那几包盐和那串铜钱,愣了好一会,然后咧嘴笑了。
这是他逃难一个月以来,第一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