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梁上的碎木屑簌簌往下掉,落在广成子的发冠上。
广成子拍案而起,腰间的玉佩撞得叮当响。他的手掌按在番天印上,指节由于按压而略微发紧,目光直直钉在大殿外头那团翻滚的乌云上。
“九龙岛这几个孽障,平日在东海截教外围打着通天师叔的名号招摇撞骗也就罢了,如今竟敢跑到陈都地界撒野!”
多宝道人挪开架在案几上的两只大脚,伸手挠了挠下巴上的粗短胡茬,嘴里吐出一根剔牙用的草棍。
“广成子,你骂谁是孽障?王魔他们虽说没登碧游宫的大雅之堂,好歹逢年过节也往金鳌岛送过两车海鱼。打狗还得看主人面,轮得到你玉虚宫指手画脚?”
“人皇乃万民之基,这四个货色浑身血煞,也配染指教化?”
广成子冷笑一声,道袍大袖一甩,抬步就要往殿外冲。
“站住。”
玄元道人把手中的量天尺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他抬手捋了捋灰白的胡须,慢吞吞地将刚才签好的信托协议塞进袖袋,动作不紧不慢,甚至还抽空掸了掸道袍下摆沾染的灰尘。
“二位师侄,协议刚画了押,白纸黑字写着‘非不可抗力不得擅动兵戈’。眼下这不就来送业绩了吗?”
多宝道人眼睛横过来。
“玄元师叔,外头那四个可是真带了家伙来的。王魔手里那颗开天珠,是从东海万丈海眼底下捞出来的死阴煞石,砸在凡人城池上,少说得死好几千人。”
“出去瞧瞧。”
玄元道人拢着袖子,脚下踩着那双磨平了后跟的布鞋,拖拖拉拉地迈过门槛。
陈都城外三十里。
高耸的青石界碑已经被打碎了半截,残石散落在大道两侧。
三千多名来自南海、东海的散修黑压压地挤在官道上,手里拎着奇形怪状的白骨幡、毒龙刺,身上的护体遁光五颜六色,将天上的云彩绞得支离破碎。
最前头的一座白骨车辇上,王魔盘膝而坐,面如蓝靛,发如朱砂,两只眼睛泛着绿光。
他手里正把玩着一颗拳头大小、漆黑如墨的石珠,石珠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小孔,正嘶嘶地往外喷吐着灰黑色的阴煞之气。
“玄元老儿,你总算缩出头来了!”
王魔见到玄元道人走在最前,仰头发出一阵破锣般的狂笑。
“贫道还以为三教选了个什么通天彻地的人物来主持大局,闹了半天,是个连金仙顶峰都爬不上去的糟老头子!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私分人皇功德?!”
站在王魔侧后方的杨森、高友乾、李兴霸也是一阵哄笑,腰间的法宝发出刺耳的嗡鸣。
“大哥,跟他废什么话!”
杨森手中劈地珠滴溜溜乱转。
“广成子和多宝都在后头缩着不敢吭声,说明三教也怕了咱们海外万仙盟!今天不交出人皇总务阁的两个供奉席位,咱们就把这陈都方圆八百里的人族,全抓去南海喂蛟龙!”
界碑内侧,守卫陈都的几百名精壮人族战士手握青铜戈,手心全是汗水,脚下的泥地都被踩出了深坑。
后方的大殿里,伏羲的哭声透过阵法禁制隐隐传出来,虚空中的人族气运金龙一阵剧烈翻腾,龙头被黑云压得低低垂下。
广成子在玄元道人身后停下脚步,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传音道:
“师叔,不可退让。此例一开,洪荒亿万散修蜂拥而至,人皇教化将沦为屠宰场。贫道愿祭番天印,三息之内将这四个狂徒拍成齑粉!”
“拍死他们容易。”
玄元道人没有回头,嘴唇微动,声音极细微地钻进广成子耳中。
“你前脚打死通天圣人的挂名门徒,后脚截教外门那几万散修就能把昆仑山的山门堵上三百年。到时候,这教化人皇的功德,你阐教还挣不挣?”
广成子呼吸一滞,按在番天印上的手指僵住了。
多宝道人抱着膀子凑上来,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广成子,你不是玉清正统吗?怎么不动手了?师叔说得对,你动一下试试,金鳌岛那边我可压不住同门的火气。”
“都闭嘴。”
玄元道人轻咳了一声,抬手整了整头顶歪斜的黑色高脚道冠,脸上换上一副和善甚至带着几分惶恐的笑容,小步迎上前去。
“哎呀呀,贫道不知王魔道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玄元道人一边拱手作揖,一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绢,满脸堆笑地看着白骨车辇上的怪道人。
王魔眼里的鄙夷更浓了几分,手中的开天珠直接悬在玄元道人的脑门上方三尺处,沉重冰冷的煞气压得老道人的道袍剧烈抖动。
“少套近乎!名额呢?功德份额呢?!”
“有,都有!”
玄元道人连忙点头,身子微躬,指着陈都城墙上方正在流转的八卦护城大阵。
“实不相瞒,总务阁刚刚改制,正缺一位德高望重的海外大能来统领防务!广成子道友精于推演,多宝道友擅长实业,唯独这守卫陈都的‘九天纯阳造化阵’,一直缺少一位法力雄厚的统帅坐镇阵眼啊!”
王魔眉头一皱。
“九天纯阳造化阵?那是何物?”
“那是保全人皇真身、调动首阳山地脉精气的无上神阵!”
玄元道人叹了口气,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了一起,神色极其诚恳。
“只要坐镇阵眼,凡人每上一炷香,人道气运便会自行分润一成注入阵主金身!这可是旱涝保收、功德无量的肥差!方才广成子与多宝二位道友为了这阵眼之位,在大殿里差点打破了头,老道我正发愁不知该给谁呢!”
后头的广成子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写满了荒谬。
那护城大阵明明只是个普通的玄门防御法阵,哪来的人道气运分润?
他刚要开口拆穿,玄元道人藏在背后的左手猛地打了个极其隐蔽的太清定身诀,硬生生把广成子的话给压了回去。
王魔的眼神变了。
他低头看着悬浮在阵法上空的漫天金光,又看了看后方神色铁青、似乎随时准备拼命的广成子,心头的疑虑瞬间烟消云散。
这阐教的大弟子摆出这副死了爹娘的表情,显然是被抢了心头肉!
“当真有此等好事?”王魔舔了舔发黑的下嘴唇。
“老道若有半句虚言,天道鉴之!”
玄元道人信誓旦旦地举起右手,随即侧过身子,让开一条通往大阵核心的大道。
“阵眼就在城门正上方的那方黄玉石台上。王魔道友大才!既然要名额,这方‘九天纯阳造化阵’便由你接管布防吧!”
“大哥,小心有诈!”李兴霸低声提醒。
“怕个鸟!”
王魔一把推开李兴霸,脸上满是狂喜与贪婪。
“三教小辈被咱们万仙盟的气势吓破了胆,量这行将就木的老帮菜也不敢耍花样!小的们,随本仙去登台领受气运!”
轰!
白骨车辇腾空而起,王魔带着杨森等三位兄弟,大摇大摆地化作四道遁光,直接落在了城门上方的黄玉石台正中央。
三千散修在后方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声浪几乎要将陈都的城墙掀翻。
玄元道人站在界碑旁,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
他藏在袖中的右手指尖,轻轻捻动了一根肉眼看不见的青色地脉金线。
这是他当年在紫州岛梳理东海地脉时顺手埋下的暗桩,后来又借着给巫族送药的由头,偷偷把不周山九万丈地底的极阴死煞与太阳星喷发遗留的狂暴火脉,在陈都城下做了个交叉对冲节点。
平时这两个极端属性的地脉被他用太清符文死死隔开。
但现在,他只是把阵法的灵气阻抗参数,往上悄悄拨动了那么一丝。
石台上。
王魔大马金刀地坐在阵眼蒲团上,迫不及待地将开天珠拍进下方的阵法凹槽内,周身法力全开,狂暴的大罗金仙初期威压疯狂灌注进地脉中。
“哈哈哈哈!功德气运,来!”
王魔仰天长啸。
下一刻。
嗡——
地底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轰鸣,那声音不是雷声,而是数万丈岩浆与极阴煞水骤然撞击在一起的闷响!
开天珠本身的阴煞属性,如同一根烧红的铁条,直接捅进了装满火油的地底火脉之中。
“不对……这灵气怎么是逆流的?!”
王魔脸上的狂笑猛地僵住,浑身汗毛倒竖。
他感觉到一股无法形容的狂暴力量从蒲团下方疯狂反涌上来,那股力量里不仅没有半点温和的人道气运,反而夹杂着刺鼻的硫磺味与浓烈至极的九幽死气!
更要命的是,由于他刚才为了炫耀,把全身的法力毫无保留地灌进了阵眼,此刻他的本源气机已经与整座大阵死死锁在了一起!
法力共振超标!
“快停下!退出来!”
杨森尖叫着扑上去想拉扯王魔。
然而,太晚了。
玄元道人在远处轻轻吐出一个字:
“爆。”
轰隆隆——!!!
一团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紫红两色雷火,在黄玉石台中央轰然炸裂开来!
冲击波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狂暴光环,瞬间横扫方圆数百里!
开天珠连半息都没能撑住,在雷火中当场崩碎成亿万点漆黑的碎末。紧接着,整座百丈高的青石城楼连同护城大阵的光幕,被这股地脉殉爆的巨力直接撕成漫天齑粉!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云霄。
九龙岛四圣甚至连护体神通都来不及施展,整个人便如同被九天玄雷正面劈中,焦黑的身躯裹着滚滚黑烟,被气浪掀飞出去,在天际划过四道歪歪扭扭的黑色抛物线,直挺挺地朝着三千里外的东海荒滩砸去!
后方那三千名摇旗呐喊的散修联军更是倒了大霉,狂暴的殉爆罡风夹杂着破碎的庚金地火横扫而过,眨眼间将前排数百名修士的法宝吹得稀烂,一个个吐血倒飞,摔得筋断骨折,满地哀嚎。
原本黑云压境的惨烈阵势,在短短几个喘息之间,化作了一片狼藉的焦土修罗场。
“这……这……”
多宝道人站在原地,眼珠子瞪得铜铃大,嘴里的草棍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广成子更是面皮抽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看向玄元道人的眼神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惊悚。
他看得清清楚楚。
玄元道人从头到尾连法宝都没亮出来一件,甚至连那柄秃了毛的大狼毫笔都没动,只是随口说了几句话,九龙岛四圣就直接被炸得生死不知,灵宝尽毁!
“哎呀!痛煞老道也!”
一声凄厉悲戚的痛呼猛然打破了死寂。
只见玄元道人连滚带爬地扑向燃烧着熊熊烈火的城楼废墟,一边扑腾着拍打身上的火星,一边老泪纵横地朝着天穹哭喊:
“王魔道友!你怎么如此不听劝告啊!老道方才千叮咛万嘱咐,这阵法需要以温和清气慢慢引导,你为何非要强行注入那污秽的死阴法力?!”
玄元道人抓起一把黑灰抹在自己脸上,捶胸顿足,痛心疾首。
“祖师爷传下的护城大阵毁了也就罢了,王魔道友你若有个三长两短,老道我如何向通天圣人交代啊!快!来人啊!随老道救火!抢救伤员!”
玄元道人一边哭喊着,一边手脚麻利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大把清凉解毒的低阶符箓,劈里啪啦地贴在那些躺在地上哀嚎的散修脑门上。
广成子僵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多宝道人嘴角抽搐了几下,走上前,用脚踢了踢地上残留的一块焦黑碎肉,低声道:
“师叔,人都飞出去三千里了,你这符箓贴给谁看呢……”
“多宝师侄,慎言!”
玄元道人转过头,满脸悲愤,眼眶通红。
“天地良心!王魔道友贪功冒进,违规操作特种阵法,导致地脉自爆,此乃人祸!天下散修皆在此地见证,老道我仁至义尽,不仅毫无保留相赠阵眼,此刻更是不惜损耗本源救治伤者,谁敢说玉清、上清两教处事不公?!”
躺在坑里哼哼唧唧的几个散修头领听到这话,看着满脸黑灰、衣衫褴褛却还在忙前忙后救人的玄元道人,羞愧得恨不得把脑袋埋进泥里。
人家好心给名额,自家大哥非要暴力拆迁,把自己炸飞了不说,还连累大伙遭殃。
这老道人,真是个大善人啊!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陈都城外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彻底变了样。
侥幸没被炸死的两千多名海外散修,一个个垂头丧气,自发地帮着陈都凡人清理被掀翻的砖瓦,连一句狠话都不敢再放。
暗处。
一道裹在雪白道袍里的瘦小身影悄无声息地从地底泥土中钻了出来,快步走到正在“抢救伤员”的玄元道人身后。
白泽脸色发白,双手笼在袖中,低声道:
“启禀主上,九龙岛那四条杂鱼落在大荒滩上了,骨头断了八成,道基裂了一半,死不了,但也废了十万年道行。”
“嗯。”
玄元道人手里的动作没停,将一名散修断裂的肋骨接上,语气平淡得没有半点波澜。
“把那三千个负伤的散修全登记造册。就说陈都城墙损毁严重,因果全在他们头上。按地府的劳务抵债标准,每人签三千年的无偿挖矿契约,直接通过东海海沟的暗渠,打包送去九幽地脉清理死泥。”
“遵命。”
白泽咽了口唾沫,心头一阵发寒。
这一套流程熟练得令人发指,借刀杀人、立威洗白、顺带还给地府抓了三千个免费的大罗、太乙级矿工。
白泽刚要退下,突然想起什么,连忙从怀里摸出一枚用三道佛光封印死死的淡金色加密玉简,双手递了上去。
“主上,方才截获了西方教的一份绝密动向。”
玄元道人挑了挑眉,接过玉简,指尖微不可察地吐出一缕纯阳之气,将佛光禁制瞬间融化。
玉简内部,显现出一行由功德佛光书写的梵文。
玄元道人扫了一眼,原本悲天悯人的浑浊老眼,骤然闪过一丝冷冽的光泽。
西方准提圣人暗中调动了当年妖族残留在洪荒大地的精锐死士,正秘密潜往首阳山南麓,意图趁人皇初立、气运未稳之际,盗掘人族轩辕丘的龙脉祖穴,将人皇道基连根拔起!
“地藏在鬼门关扫垃圾,准提这老东西还不死心,竟然把铲子挥到道爷的自留地来了。”
玄元道人收起玉简,随手在满脸黑灰的脸上抹了一把,转头看向远方的首阳山脉。
“挖矿?这洪荒天地里,除了道爷,谁也别想无证开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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