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华把最后一张缩地成寸符贴在内衣夹层里,拍了拍胸口。
三层先天灵玉内甲硌得他肋骨生疼。但他很满意这种被重重保护的充实感。
紫州岛底部的地道工程有分身盯着,本体现在的唯一任务,就是去三十三天界把那颗吸血的假印玺顺理成章地送出去。
他伸手去拿案几上的扶桑木锦盒。
就在手指碰到锦盒边缘的那一瞬。
脚底下的青石砖毫无预兆地抖了一下。放在墙角的示警阵盘上,代表着最外层“绝灵封天阵”的一颗红宝石,毫无规律地闪烁起刺眼的红光。
东华的手指停在半空。
有人触动了岛外的阵法。
而且能在不触发杀阵的前提下,直接引起绝灵封天阵的底层反弹,来人的修为绝对在大罗金仙后期之上。
他收回手,走到阵盘前,屈指弹出一道法力。
阵盘上方浮现出一块水镜。
水镜里的画面有些模糊,东海的水汽在阵法的阻隔下凝结成大片的白雾。雾气中央,停着一朵泛着五彩霞光的祥云。
云头上站着一个穿着青色宫装的女人。
外貌二十出头,长发用一根枯藤随意挽在脑后。她没有带任何随从,手里捏着一团泥巴,正低着头,死死盯着紫州岛外围那一层层看着破烂不堪、实则环环相扣的隐匿阵纹。
东华的眼角抽搐了两下。
女娲。
这位未来要在洪荒捏土造人、成就圣人果位的顶级大能,怎么在大典前夜跑到东海来了?
“看这架势,是在解析我的阵纹逻辑。”
东华在心里快速盘算。
装死不见?不行。这女人对未知事物的探究欲极其旺盛。如果不满足她的好奇心,她大概率会徒手把紫州岛的迷雾撕开一道口子,钻进来慢慢研究。
到时候万一顺藤摸瓜发现地下九万丈的地道网络,那自己准备了成百上千个元会的苟道大计就全完了。
“只能主动出击了。继续维持烂泥人设,把她早点打发走。”
东华抓起锦盒塞进袖子里,顺手扯过一件稍显破旧的道袍披在外面,散去护体罡气,让自己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
岛外。
女娲把手里的泥巴捏成了一只长着六条腿的怪鸟,随手扔进海里。
“有意思。”
她盯着眼前那层雾气。
“表面上是用东海的水汽模拟自然幻境,实际上底层的阵纹逻辑完全反着来。水生木,木生火,火阵又藏在水雾底下。这种违背五行常理的构造,居然能形成闭环。”
女娲舔了舔嘴唇,眼睛里透出一股狂热的探究欲。
她刚想抬手去撕开那层雾气看看里面的结构。
雾气自己散开了。
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水路从岛内延伸出来。东华佝偻着背,踩着碎步,一路小跑着迎了出来。
“不知女娲道友大驾光临,小仙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东华隔着老远就拱起手,腰弯得极低。宽大的道袍袖子拖在水面上,沾湿了一大片,显得十分狼狈。
女娲放下手,目光像两把解剖刀,从上到下将东华刮了一遍。
没有寒暄。
没有回礼。
她直接往前飘了一段距离,停在东华面前不足三尺的地方。
“你就是东华?”
女娲的声音很清脆,但透着一种完全不顾及他人感受的理所当然。
“正是小仙。”
东华头压得更低了,视线只停留在女娲青色宫装的裙摆位置。
女娲绕着东华走了一圈。
“不对劲。”
她突然停在东华侧面,凑近闻了闻。
“你是先天第一缕至阳之气化形。按照洪荒神圣的本源逻辑,至阳代表着霸道、外放、侵略性。你的道果应该像太阳星一样,充满不可一世的张狂。”
女娲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指着东华的鼻尖。
“可你现在这样子,气息内敛到了极点,甚至带着一股子阴沟里老鼠的腐臭味。你的本源在害怕?在刻意压抑?”
东华喉结滚了一下。
这女人的直觉准得吓人。
“道友说笑了。小仙前些日子去采药,不慎被一条太乙金仙境的青蛟伤了道基。如今本源受损,实在张狂不起来。”
东华按照之前编好的受害者剧本,熟练地背诵着台词,顺便重重地咳嗽了两声,嘴角溢出一丝真实的纯阳瘀血。
女娲看着那滴血,眼睛亮得吓人。
“青蛟?太乙金仙?”
她根本没接茬,反而一把抓住了东华的手腕。
女娲的手指很凉,扣在脉门上,一股造化法力直接蛮横地钻进了东华的经脉。
“这不是道基受损。这是你主动逆转了纯阳本源,强行在道果上制造的裂痕。”
女娲盯着东华的眼睛,语气里满是发现新大陆的兴奋。
“这违背了先天神圣趋光避险的求生本能!你体内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隐忍变异’!”
女娲松开手,退后半步。
“洪荒的生灵太无趣了,按部就班地顺应天道。你不一样,你是个极佳的变异样本。”
她摊开手掌,掌心凝聚出一根半透明的造化玉针。
“东华道友,抽你一管本源血给我带回去研究。或者,让我把你的道果切开看看,这种变异到底是怎么改变你基因底层的。”
东华头皮一阵发麻。
这女人是个纯粹的疯子。如果跟她硬碰硬,今天绝对没法善了。
“抽血?切道果?”
东华在心里疯狂骂娘,但脸上却挤出一个极其谄媚的苦笑。
“女娲道友,切开道果,小仙这条命可就没了。再说了,你只看结果,不看过程,这研究方法不对啊。”
女娲手里的玉针停在半空。
“方法不对?”
东华直起身子,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安全距离。
“道友钻研造化法则,想必是想探究生命的终极奥秘,创造出最完美的生灵。但你有没有想过,生命之所以能延续,靠的不是出厂设定有多强,而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东华直接把前世现代生物学的概念搬了出来。
“道友说小仙违背了本能,产生了变异。但这其实是环境逼出来的‘环境自适应’。”
女娲皱起眉头,手里那根玉针慢慢化作虚无。
“环境自适应?”
“没错。”
东华见她上钩,立刻顺杆往上爬。
“洪荒大能辈出,量劫凶险。至阳之气如果一直霸道外放,那就是个活靶子,早晚被天雷劈死。小仙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压抑本性。这种压抑,在道友看来是变异,但在大道演化的规律中,这叫‘基因突变与物种多样性’。”
东华指了指脚底下的东海。
“海里的鱼,为了不被大鱼吃掉,演化出了和海底礁石一样的保护色。小仙装孙子,和鱼改变颜色,本质上是一样的。”
女娲愣在原地。
她的造化法则一直卡在瓶颈期。她捏出来的泥人、怪兽,全都是死物,因为她只知道堆砌强大的力量,却忽略了生命在恶劣环境下的自我演化逻辑。
东华这番“物竞天择”、“环境自适应”的降维打击理论,像一把重锤,直接砸开了她脑子里那扇封闭的门。
女娲闭上眼睛。
周围的水汽开始疯狂倒卷。一股庞大的造化之力从她体内喷涌而出,海水里竟然凭空生出了大片大片的青色莲叶。
东华拢着袖子站在一边,心里捏了把汗。
赌对了。
对付这种科研狂魔,给她提供新的研究思路,比给她天材地宝都管用。
过了足足半个时辰。
女娲睁开眼,狂热的目光已经变成了深深的思索。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好一个物种多样性演化。”
女娲看着东华,语气里少了几分轻视,多了一点看待同道中人的认同。
“你比帝俊那只金乌有脑子。他只知道用武力统御万族,却不懂万物生发的底层逻辑。”
女娲随手从袖子里扯出一块布满先天灵气的锦帛。
她咬破指尖,以血代墨,在锦帛上飞快地画了一堆歪歪扭扭的图案。
画完之后,她把锦帛扔给东华。
“这次论道很有意思。这是我构思的新物种演化图谱初稿。你留着,下次我再来东海,拿你的新理论跟我换。”
说完,女娲根本不给东华拒绝的机会,脚下祥云一卷,直接化作一道流光,朝着三十三天界的方向飞去。
东华双手接住那块锦帛。
他展开看了一眼。
上面画着长着翅膀的老虎、三个脑袋的蛇,线条极其狂野,毫无美感可言。
“画工真差。”
东华嫌弃地撇了撇嘴,随手把这块散发着浓郁造化气息的锦帛塞进袖子里,准备回去垫在迎客亭那张腿有点瘸的茶桌下。
“咚——”
“咚——”
就在这时,九天之上,传来极具穿透力的钟声。
那是混沌钟的声音。
三十三天界,妖族天庭奠基大典,正式开场。
东华抬起头,看向头顶那片被金光撕裂的苍穹。
他拍了拍胸口那个硬邦邦的锦盒。
“道爷这就来给你们上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