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启走到第六根断柱时,先停下来换了一口气。
头顶有一道很窄的裂缝,风从那里进来,吹得水面暗绿薄膜向两边分开。
他没有贪这点干净空气。
刚吸过两口,外面便落下一道赤光,将裂缝边的石头打碎半块。白启贴着柱底退开,左肩还是被震得又涌出一股血。
他们没走。
也没因为下面有毒,便站在上面干等。
一团灰白光慢慢落入渠口,光中有人影,腰间悬着一颗发青的珠。珠子将周围瘴气推开一小圈,脚踩进水里,溅起的水却仍在慢慢腐蚀靴面。
初期层次。
后面还有一人,隔着较远距离看路,没有一并挤下来。
白启收起准备拿出的第二份药,继续往深处走。
血沿手背往下滴。
他把左臂固定到身侧,以免每次动作都扯开伤口;两柄重剑里,深蓝那柄暂时收在背后,阿德由右手握着,没有离开身体。
五柄飞剑也只留下两柄贴近。
其余归匣。
控制得越多,精神花得越快。现在还不能看清每一段真实变化,多放几柄出去,也未必比留在身边更有用。
后方那人脚步渐渐近了。
“陶骧,别追太深。”
较远处有人喊了一声。
陶骧没有回答,目光一直盯着前面断续的血。
伤这么重,真让人再走回安全地方,以后就更难杀。
他有避瘴珠,有补充真元的药,进来之前又几乎没有消耗。前面那少年连握左手都费劲,脚步却始终不慢,显然是在强撑。
再撑,又能撑多久?
陶骧不是第一次追伤者。
人在血流得多以后,开始还能靠药与一口气维持,越往后,动作便越容易出错。哪怕眼前的人恢复快,也得有东西往里补,总不能一路走一路把失掉的血凭空补齐。
他盯着水面的红,等待前面那道身影先晃一下。
等过一根柱,再一根,身影没有晃。
脚步仍旧同开始时一样,不算特别快,却始终不慢。
陶骧看了眼自己的避瘴珠。
珠上的微光已经薄了一些。他又添一缕真元,心里那点原本笃定的想法,第一次有了需要重新计算的东西。
陶骧服下一粒药,沿水渠继续追。
白启听得见身后越来越近的水声。
他不怕身体疲劳,受损的位置却不能无限扯动。连续走过一段高低不平的渠底以后,左手指尖的麻已经向腕侧延伸,伤里那股力量也还没散。
得先处理最近这个。
白启扫过前面的两根柱。
其中一根向内倾着,下面有一段横出来的旧梁,梁后正好遮住身形。他先让一柄飞剑落到较远处,刮过渠壁,带出一点明显响动。
身体却停在旧梁旁。
陶骧看见前面一闪,立即加快。
他没有大意到不看两边,避瘴珠也始终亮着。可刚绕过断柱,脚下重量忽然变了,鞋底像被一股力往渠底拉。
只一瞬。
陶骧立刻提气,护层浮起,短兵横到胸前。
白启已经从旧梁后进来。
阿德没有先斩他的胸。
金意沿刃口极窄地收拢,剑脊压住那件短兵,整个人借着重力变化贴进来。对方双脚还没重新踩实,腰边避瘴珠便被另一柄近身飞剑击偏。
珠子没碎。
护住口鼻的那圈灰白光却晃了一下。
陶骧本能闭气,左掌击向白启受伤的肩。他认得这处血,也知道碰到那里,对方一定得退。
白启退了半步。
不是把后背交出去,而是将那一掌引向横梁下方更窄的地方。琉璃接住偏来的余力,右手阿德随即向前顶。
短兵被压在梁边。
陶骧猛地变色,立即松手,想从另一侧抽出备用器物。
近处那柄飞剑抢先刺入护层刚露出的缝。
他腰侧一痛,伸出去的手慢了一瞬。
阿德沿胸口真正压了进去。
白启没有停着与他对望,向侧方用力,将人连同尚未完全散开的护层推离自己。血涌出来,陶骧脚下一乱,倒在更深的水里。
后面那名修士终于看清这一幕。
他先抬起兵器,却没有立即冲近。避瘴光能挡多少毒,脚下水会不会先蚀掉护具,他一路都在算,眼下却还要再算一个问题。
这少年究竟还留着多少力?
白启没给他答案。
他将一块已经浸血的外布压进断木裂口,用水推远。断木顺着另一条浅沟漂走,带出一道明显的红,而他自己则换过内层敷药布,将新流出的血先压住。
不指望把所有痕迹都藏好。
只要让追来的人在岔口多看一眼,自己便能多走几步。
免毒让他能在这里停留,渠里的断铁与尖石却不会因此绕开脚。白启挑能踏实的位置落脚,靴底受蚀后薄掉的地方,也没再故意踩进最深的水里。
他只收回两柄飞剑,取走陶骧腰边还没坏的药囊,重新向前。
没有追第二人。
刚才那一剑虽没有用伤臂,胸肩仍被牵动,呼吸时会有清楚的刺痛。若再打成一场,后面真正该到的中期与后期追兵,便会先把渠口全封住。
他低头喝掉最后半支清水,冲净唇边血,又吃一份能辨清用途的补剂。
陶骧药囊里的东西只留着,不现在乱服。
不能因为是刚杀的人身上搜来的,就觉得每一粒药都该适合自己。
重力还在持续耗精神。
白启渐渐缩小它作用的范围,只在翻越断梁或换向时动一下,平地便靠自己的腿走。体力没有衰减,营养袋却已经明显瘪下去。
他又路过一道出风口。
沧海胎息法仍在缓缓运行,体内细小循环让他不必每次没过水面便立刻冒头。先前换气,是为少耗一点正在护伤、维持神意的余量,不是忘了自己已经练过水下生存的办法。
只是这条废渠水气混浊,又有失血,他没有拿正常深水中能撑多久的经验,直接赌眼下也能分毫不差地照用。
上面有人影。
这回他没有露头,绕向更低处,沿水刚退过的痕迹,找到一条能短暂换气的侧缝。
终端上的时间终于走满三十分钟。
白启关闭重力。
停了半息,再启用空明视界。
细小的力量联系重新浮出来。
这一刻,他先看到的不是路,是自己肩头那段越收越紧的异力。伤口外沿虽被止血药勉强压住,里面却仍有阻碍血肉接续的东西。
不能继续拖太久。
空明重新展开,并没有让伤立即轻下去。
它只是把先前只能靠感觉辨认的痛,分出更具体的位置。白启看得越清楚,越知道哪一段不能再扯,也越不敢在找到殿以前再开一轮不必要的归元。
这条路能走出去,靠的是前面每一次都少花一点,而不是等恢复了视界,就把之前的消耗全当没有。
白启把目光转向渠壁。
几枚封地钉形成的联系从上方压下,并不是整段地下都变成不可穿行。有两处因为旧渠壁已经断裂,钉与钉之间留出很窄的空隙。
他先用飞剑试过。
确定那段真是普通土,才沿地脉潜入,穿过不过数十步的位置,重新从另一边石缝中出来。
头顶已经看不见追兵。
远处有殿角。
白启按住掌心,将登阶印里那份基础路线调出来,与眼前地势一点点对。
不是先前住过的小泉。
也不是最外面的普通静室。
沉星养真殿。
它在公共旧图上的位置,恰好便是几段背山道路交会的地方。绕过去,不必再穿那条已经被人堵住的正廊。
白启收好飞剑,沿最短一段石路向上。
殿前石人慢慢抬头。
他将右掌按上去,登阶印与石人掌中的细纹接住。旁边一圈尚未使用的光,终于亮了起来。
初次登阶的养息份额。
身后忽然传来厉喝。
白启没有回头,等门缝真正放开,便带着药匣跨了进去。
门在背后合拢。
刀光来迟半息,重重撞上殿外浮起的星纹,整间石室也随之一震。
白启站在门后,等第二次震动没有继续传进来,才慢慢将阿德放下。
右手指节张开时,掌心已经被剑柄压出深痕。
他靠着石壁,先把还能站住的那口气缓下来。
然后,真正坐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