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中巴驶出县城柏油路面，一扎进乡间土路，车轮碾着坑洼黄泥不停颠簸，车厢里杂物磕碰作响。江弘汶望着窗外连片贫瘠的坡地，侧头看向身旁的梁冯。
江弘汶语气带着新人的疑惑：“梁哥，我实在琢磨不透，丰乐条件这么艰苦，党政办主任的空缺空了小半年，怎么县里迟迟定不下人选，反倒由市里直接点名空降我？按人事规矩，这种中层岗位，县里完全能自主敲定吧。”
梁冯背靠座椅，指尖轻轻敲着膝盖，一副在组织部摸爬多年、看透门道的老机关口吻，慢悠悠笑道：
“小江，机关里看着按规章办事，暗地里的弯弯绕绕多着呢。丰乐这地方，在全县干部圈子里就是个‘烫手苦差事’，但凡有点门路的，全都想方设法躲着不来，没人主动伸手抢。本来这岗位内部早就有人盯紧了，偏偏上头一纸文件绕开县委，硬生生把名额划给你，这里头的名堂，咱们小人物看破不说破就好。”
“听您这么说，我这岗位从一开始就透着反常。”江弘汶眉头微蹙。
“不光岗位反常，镇上班子水更深。”梁冯压低音量，
“先说一把手梁硕士，镇委书记一坐就是六年，干部轮换年限早就到了，本该调整岗位走人，全靠韦蒙泰县长在县里力保，才能继续盘踞在丰乐。韦县长一手把人扶上来，这人自然事事唯县政府马首是瞻。”
江弘汶顺势追问：“那剩下班子成员呢？”
梁冯不紧不慢拆解：“副书记安雪伟，是赵副县长亲手提拔起来的人，在镇上干了三年党务；团委王盛宴是梁硕士一手举荐落地。往后开会学习，你留心看，这三人永远凑在一块商量事情。”他刻意加重“凑在一块”四个字，眼神暗含提点。
江弘汶一点就透，直白说道：“说白了，这三位是韦县长、赵副县长这条线的嫡系？”
“心里有数就行，嘴上别往外乱说。”
梁冯摆了摆手，转而说起办公室内情，
“党政办在编三人，除了你，还有个副主任赵漂亮。前阵子全单位都默认她顺理成章接任主任，各种人情走动都铺好了，谁也没料到半路杀出你这个空降兵，她心里憋着火气是必然的，日后共事你多留三分心眼。”
江弘汶连忙欠身：“多谢梁哥好心提点，不然我刚上岗很容易无意中得罪人。”
“刘部长临行特意嘱咐我，路上务必把底交清楚。”
梁冯话音一顿，“再给你划另一拨人：镇长赵祖志、副镇长林志祥，和咱们县委梁书记、刘部长来往密切，是县委这条线的人。还有宣传干事梁美丽，比你年长几岁，性子孤僻，不爱掺和派系拉扯，独来独往，算是镇上为数不多的中立人。”
交代完所有人事脉络，梁冯眼皮一耷，靠着椅背佯装闭目养神，看似休憩，实则余光一直留意江弘汶的神色变化。
江弘汶全无睡意，凭着在校多年学生会历练的心思，默默梳理派系格局
：梁硕士三人依附韦蒙泰、赵达功；赵祖志二人背靠县委班子；梁美丽置身纷争之外。他又联想到此前在县委楼道偶遇韦县长二人，对方瞥见自己时神色怪异、临时止步折返，心里越发明晰：县委、县政府两大领导层隔阂颇深，只是眼下摸不准矛盾深浅。
江弘汶暗自庆幸：多亏梁冯坦诚交底，不然自己孤身赴任，很容易沦为各方博弈的牺牲品。
另一边，假寐的梁冯心里同样满腹狐疑，暗自思忖：京畿大学经济专业的高材生，本该去发改、财政这类对口部门施展专长，反倒被扔去特困乡镇干行政杂活，分明是受人打压。可刘部长没有细说原委，他身为下属，不便打探高层隐秘，只要完成嘱托、帮新人摸清环境便足矣。
就在二人各怀心事时，车轮猛地一陷，发动机发出沉闷空转，客车卡在泥坑动弹不得。司机连忙起身，满脸赔笑：“各位老乡实在抱歉，车轮陷进泥窝了，劳烦大伙下车搭把手推车！”
一众乘客纷纷下车，两名当地老农一边挽袖子推车，一边随口唠嗑。
年长老农一脚踩进黄泥，唉声叹气：“这条路年年修、年年烂，我每月往返县城好几趟，十趟里八趟要下车推车，县里就没正经拿出钱整治过。”
旁边中年村民苦笑附和：“老哥就别盼修路了，咱淳安本就是国家级贫困县，财政全靠上级拨款兜底，不少月份公职人员工资都拖拖拉拉，哪有余钱投在乡间道路上？能勉强通车就已经知足。”
梁冯跟着上前发力，趁着推车空档，对着身旁的江弘汶感慨：“丰乐是贫困县里的锅底，耕地稀少、资源匮乏，乡里常常为地界、收成，邻里宗族闹矛盾，严重的时候还会拳脚相向。”
江弘汶一边使劲推车，满心不解：“省市每年都有专项扶贫资金落地，就没有项目落地丰乐搞基建、发展产业吗？”
梁冯喘着粗气，带着老机关见惯无奈的语气回话：
“政策文件写得天花乱坠，落地层层卡脖子。前年省里落地涉农帮扶项目，约定省里出资一半、市里配套四分之一，剩余四分之一由县里自筹。那会儿县财政兜不住底，连发工资都吃力，配套资金凑不齐，再好的项目最后也只能原地搁置作废。”
众人齐力发力，总算把客车推出泥坑，乘客陆续回到车上。
车子再度在颠簸土路上行驶十多分钟，连片低矮的土坯房、零星简陋的沿街铺面出现在视野里。
梁冯抬眼望向窗外，缓缓开口：“到地界了，前面就是丰乐镇。往后的难处、人情世故，就得你自己一点点摸索了。”
江弘汶凝望着眼前破败的集镇，攥紧手里的任职介绍信，心底已经做好扎根基层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