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偏殿。
清晨,天色才刚蒙蒙亮。
“吱呀——”
贴身太监王强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洗脸水,用肩膀顶开偏殿厚重的木门。
他本能地放轻脚步,准备像往常一样,先去拢一拢殿内快要熄灭的地龙。
等日上三竿了再去叫那位小祖宗起床。
可是,当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窗前的紫檀木书案时,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哐当!”
王强手腕一抖,紫铜水盆狠狠磕在门槛上,溅出的热水洒了一靴面。
他却像毫无知觉似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鸭蛋。
书案后头,平日里那个一听“读书”二字就头疼脑热的吴王殿下。
此刻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
活见鬼了!
王强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这太阳今儿是打西边出来了?
殿下不仅起了个大早,手里竟然还捧着一卷书!
“瞎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水端过来,孤要洁面!”
朱允熥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随即低下头,双眼盯着案上的那本破旧的《大学》。
紧接着,一阵震耳欲聋、却又支离破碎的读书声,在偏殿里炸响:
“大……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在亲民,在……在止于……止于……”
他读得磕磕绊绊,嗓门极大,却毫无韵律可言。
断句乱七八糟不说,只要一遇到稍微复杂点儿的生僻字,声音就戛然而止。
眉头皱成了一团疙瘩,手指在书页上烦躁地划拉着。
“在止于至善!对!至善!”
朱允熥猛地一拍大腿,长舒了一口气。
随即又抹了抹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嘴里嘟囔着。
“这圣人的书,写得怎么比胡同还绕……”
王强看着自家主子这副如临大敌、笨拙不堪的模样。
心里那点惊骇瞬间散了个干净,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昨夜家宴的事儿早就传开了。
吴王殿下连《大学》开篇都背不出来,惹得太子爷雷霆大怒。
今儿这一出,敢情是临时抱佛脚,怕太子爷再考校呢!
“殿下,您慢点儿读,别累坏了嗓子。”
王强强忍着笑意,端着铜盆走上前伺候。
朱允熥一边胡乱地拿热毛巾擦了一把脸,一边继续扯着嗓子干嚎。
这出“知错就改、但资质愚钝”的苦肉计,必须唱得响亮些,才能让该听到的人听见。
......
太子妃寝宫。
比起偏殿的凄冷,这里的地龙烧得极旺,温暖如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
太子妃吕氏端坐在黄花梨梳妆台前。
铜镜里,倒映出她那张保养得宜、温婉端庄的面庞。
大宫女正小心翼翼地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稳稳地插入她高耸的发髻中。
珠帘外,昨夜那个在偏殿外探头探脑的二等宫女正低垂着头,细声细气地回禀着。
“……允熥殿下今儿天没亮就起了,就坐在窗户边上念书呢。”
“只是……只是殿下似乎对经义不太熟稔,念得结结巴巴的。”
“好几处都读串了行,半天才憋出一句完整的来。”
听到这里,吕氏不加掩饰地闪过轻蔑。
“哼。”
她随手拿起案上的一盒胭脂,挑了一点在手背上慢慢晕开。
“太子殿下昨夜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发了那么大的火。”
“就算是块木头,今早也该知道起来装装样子了。”
“烂泥终究是烂泥,被火一烤,除了冒点臭气,还能烧出什么瓷来?”
吕氏的声音柔和,却字字如刀。
“娘娘说得极是,”
大宫女适时地奉承道。
“允熥殿下往日里连翻书都嫌累,今日这般做作,怕是连三天的热度都撑不下去。”
“哪里比得上咱们允炆殿下,那是真真正正的书胆文心。”
“行了,由着他折腾去吧。”
吕氏看着镜子里精致无暇的妆容,满意地点了点头。
“传饭吧,一会儿还得去给太子爷请安呢。”
在吕氏看来,一个为了应付父亲责骂而临时做作的草包,根本连被她视为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
皇城,大本堂。
这里是专供大明皇子皇孙读书的皇家最高学堂。
堂内宽敞明亮,高悬的御笔匾额下,整齐地摆放着十几张雕花黄花梨书案。
上好的徽墨散发着淡雅的清香。
今日当值的先生,是一位姓李的老儒。
他满头银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板着一张生人勿进的脸。
手里倒背着一把油光水滑的竹戒尺,站在堂前。
此刻,大本堂内已经坐满了人。
朱允熥刚一迈过门槛,就觉得头皮发麻。
这满屋子坐着的,除了几个伴读,几乎全是他叔字辈的人。
十六岁的蜀王朱椿,正襟危坐,已有几分藩王的威仪;
十二岁的湘王朱柏,眼神灵动;
十三岁的代王朱桂则是个坐不住的,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针,扭来扭去;
还有十岁的辽王朱植、九岁的庆王朱栴、八岁的岷王朱楩。
以及刚刚蒙学、年仅六岁的韩王朱松。
一群小皇叔齐刷刷地转过头,看着踩着最后一声云板走进来的朱允熥。
朱允熥装出一副没睡醒的局促模样,缩着脖子,对着堂上的李先生行了个学子礼。
“学生来迟,请先生责罚……”
他声音细若蚊蝇。
李先生皱了皱眉,似乎也知道这位吴王殿下的秉性,懒得多费口舌,冷硬地挥了挥手中的戒尺。
“入座,翻开《尚书》。”
朱允熥如蒙大赦,提着书袋,直接绕过了前排那几个显眼的位置。
一溜烟钻到了大本堂最后一排落座。
而此时,课堂正中央、离先生最近的第一排位置上,朱允炆正端正落座。
这一堂课,李先生讲的是《尚书·虞书》。
老先生在上面摇头晃脑,讲得口沫横飞。
堂下的反应却是千姿百态。
十三叔朱桂已经在偷偷打哈欠了,六岁的朱松更是早就撑不住脑袋,小鸡啄米似的打起了瞌睡。
唯有坐在第一排的朱允炆。
他双手规矩地捧着书卷,腰背挺直得犹如一杆出鞘的红缨枪。
随着李先生在堂上的走动,他的目光紧紧跟随,不时微微点头附和。
偶尔提笔在纸上做些批注,神情专注到了极点。
那是一副绝对完美、无可挑剔的求学姿态。
而在最后排的角落里。
朱允熥将书本立起来挡住脸,偷偷用手肘捅了捅坐在旁边的九岁小皇叔——朱栴(未来的庆王)。
“十六叔,十六叔……”
朱允熥压低了嗓门,像只讨食的仓鼠。
朱栴虽然辈分大,但到底只是个九岁的孩童,正是贪玩的年纪。
听到朱允熥叫他,立刻把脑袋凑了过来,用书本挡着嘴。
“允熥,啥事?”
“上回咱们说的那个斗蛐蛐儿,后头怎么着了?”
“你那只‘黑金刚’咬赢了没?”
朱允熥一脸的好奇与八卦。
一听这个,朱栴的眼睛瞬间亮了。
兴奋得小脸通红,压着嗓子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
“别提了!我那‘黑金刚’可猛了,上去一口就咬断了对方的须子……”
两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聊起了宫外的杂耍、蛐蛐儿和叫卖的吃食。
时而发出一两声极力压抑的窃笑。
在李先生那枯燥深奥的经义声中,成功地演绎了什么叫“烂泥扶不上墙的皇家废柴”。
半个时辰过去。
李先生宣布课间休息。
朱允熥终于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整整半个时辰。
四十五分钟。
朱允炆的身形,竟是没有丝毫的晃动。
他的坐姿连一寸都没有塌下去过,就像是一个雕塑。
太可怕了。
这小子根本不是人!
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能够聪明绝顶不奇怪。
但在没有长辈监视的情况下,还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自律与克制。
连日常读书的一个坐姿都不曾露出半点破绽……
这需要何等深沉的心机?
何等坚韧的忍耐力?
“妥妥的变态连环杀手的好苗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