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怀远听完,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刚才松快了些:“行,还算老实。”
他郑重说道:“如晦,我跟你说几句交底的话。
沙瑞金这个人,能力是有的,可这个人的毛病你也看得清楚——太爱平衡,太爱和稀泥,什么事都要等各方都摆平了再动。
汉东现在这个局面,等不起。”
沈如晦没有插话,赵怀远继续说:“刘福来退了之后,省长这个位置空出来,沙瑞金想推傅安邦,为什么?
因为傅安邦老实,听话,好拿捏。
他觉得傅安邦上来了,他那个省委书记当得舒坦。
可傅安邦这个人你也接触过,业务是精的,就是缺一股狠劲。
汉东的反腐、国企改革、干部队伍重建,哪一样不要狠劲?
傅安邦扛不住。”
赵怀远说到这里,语气忽然重了:“如晦,我今天把话给你搁在这儿——这个省长,你得争,而且必须争到底。”
沈如晦心里一紧,赵怀远从来没有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过话。
以前在深市也好,在组织部也好,老领导更多的是提醒他“稳着点”“别冒进”,今天这个“必须争到底”,分量不一样。
“老领导,沙书记那边如果硬推傅安邦——”
“他推他的,你争你的。”赵怀远打断了他。
“沙瑞金能往上面递话,我还没死呢,组织口这条线上,我的话还是有几分分量的。”
这话说得直白,直白到沈如晦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赵怀远看他这副模样,语气缓了下来:“如晦,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顾全大局,顾全来顾全去,把自己顾全没了,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必须争?”
沈如晦摇了摇头。
“因为一步退,步步退。
你今天把省长让给傅安邦,明天沙瑞金就会在常委会上给你加个‘配合政府工作’的框框,后天你再想推干部考核方案,傅安邦一句‘省政府这边需要再研究研究’,你的方案就卡住了。
再往后,组织部长的位置还在,可你这个组织部长说的话,分量就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了一层:“一步慢,步步慢,你现在不争,等傅安邦上去了,沙瑞金把省委省政府的盘子重新摆一遍,你再想动,每动一步都是跟省委书记和省长两个人较劲。
到那时候,你争得过吗?”
沈如晦的后背微微绷紧了。
赵怀远这番话,把他心里那点隐约的担忧直接挑明了。
他确实想过退一步的可能——如果傅安邦真上了,他就专心把组织部这摊子事做好,等下一轮机会。
可赵怀远说得对,下一轮机会的前提是这一轮你没被边缘化。
一步慢,步步慢,这不是危言耸听,是组织口几十年看下来的规律。
“老领导,我明白了。”沈如晦的语气稳了下来,“这个省长,我争。”
赵怀远点了点头:“这就对了,不过争有争的打法,你不能蛮干。”
“第一,你在汉东这一年干的事,干部考核、经济专员、强化考察,这些是你的底牌。
上面要是有人问起来,你把这三件事的账摆出来——推了多少,成了多少,有什么效果。
这些东西比你在会上说一百句话都管用。”
“第二,傅安邦那边你不用使绊子,你跟他立的那三条规矩立得好,就按那个规矩来。
他争他的,你争你的,台面上见真章。
沙瑞金想从台面下使劲,你就把台面摆得更明。
竞争这个事,越透明越公平,越藏着掖着越容易让人做手脚。”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条。
汉东省委常委会上,你得有自己的人。”
沈如晦盘了盘:李达康那边不用想,田国富是沙瑞金的铁杆,高育良那边跟自己不对付,韩景和是高育良的人。
“老领导,我这边能稳住的票不多。”沈如晦实话实说。
赵怀远嗯了一声:“所以你得在常委会之外使劲,省委常委的票在会议室里投,可决定这些票往哪儿投的东西,在会议室外面。
你把汉东的干部队伍带好了,把地市委书记们的心拢住了,把该干的事干出成效来,那些常委们投票的时候就得掂量掂量——跟着沙瑞金走,还是跟着能干事的人走。”
“只要你干得好,我可以顺理成章地介入,说白了,上面才有最终决定权。”
“短期内,你搞点政绩出来,闹大点。”
“老领导,我记住了。”沈如晦郑重地点了点头。
赵怀远见他把话听进去了,脸色松快了些,端起茶壶又要倒茶,被沈如晦拦住了:“我来。”
他接过壶,先给赵怀远续上,再给自己倒了一杯。
赵怀远看着他倒茶的动作,忽然说了一句:“你倒茶的功夫比在深市的时候强了。”
沈如晦笑了笑:“在汉东练的。”
“汉东那个地方练人。”赵怀远感慨了一句。
“对了,你刚才说赵立春那边要出手,对吧?”
沈如晦点了点头。
赵怀远冷笑了一声:“赵立春这个人,自己在汉东干了二十三年,留下一屁股烂账,如今倒有脸继续瞎搞。
你放心,他在上面递话,我这边也会递话。
组织口这条线上,他赵立春的关系不如我硬。”
这话说得笃定,笃定到沈如晦心里那根绷了好几天的弦松了一截。
赵怀远在组织系统干了一辈子,门生故旧遍布各省组织部门,赵立春的关系网主要在地方和京城几个要害部门,可论起组织口这条线,赵怀远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老领导,那我就放心了。”沈如晦端起茶杯,朝赵怀远举了举。
赵怀远也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喝完之后把杯子一搁,语气又回到了刚才的郑重:“如晦,我今天跟你说的这些话,你回去之后别跟任何人提。
汉东那边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傅安邦要争就让他争,沙瑞金要推就让他推。
你只管把你那三件事的账理清楚,把常委会上那些能争取的人拢住,剩下的我来办。”
沈如晦应了一声,又跟赵怀远聊了些别的。
老领导问了问汉东最近几个案子的进展,听到刘新建跳楼未遂那段,沉默了一会儿。
晚饭是在赵怀远家里吃的。
阿姨包的猪肉白菜饺子,配了一碟腊八蒜、一碟酱牛肉和一盆小米粥。
赵怀远吃得不多,倒是劝沈如晦多吃了两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