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在座的省委常委们瞬间精神了。
人类的本质就是吃瓜。
狠狠地批评一位老同志?
哪位老同志?
犯了什么事?
多大的事值得在省委常委会上拿出来批?
一连串问号在每个人的脑海冒出来。
有戏看了!
“这位老同志,就是我们汉东省人民检察院的前任常务副检察长,陈岩石同志。”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大家不约而同地看向省委书记沙瑞金。
经过昨晚的事,汉东官场上点层次的人,谁不知道陈岩石和沙瑞金的关系?
陈岩石当年在部队的时候,沙瑞金的父亲沙振江是他的班长。
沙瑞金小时候家里困难,是沙振江的战友资助他读书的,这其中就有陈岩石。
这份恩情,还算是大的。
田国富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纪委工作的职业敏感让他立刻意识到,沈如晦这是要搞大事啊。
高育良则是看戏的心态。
言昭明、韩景和、傅安邦、孔允达四个人惊讶极了。
乖乖。
这位新来的组织部长是真敢呐。
在汉东政坛,陈岩石这个名字现在就是免死金牌。
不管他在外面怎么折腾、怎么闹腾、怎么倚老卖老,谁都得给他三分薄面。
可沈如晦偏偏不吃这一套。
他不但不吃,还要当着沙瑞金的面,把这块免死金牌砸个稀巴烂。
言昭明在心里暗暗咋舌——这位沈部长,莫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沈如晦不管这些,继续输出。
“各位同志,一一六事件大家都已经了解了。”
“大风厂门口,数百名工人与拆迁队对峙,防暴警察严阵以待,场面一度濒临失控。”
“那么问题来了——这场险些酿成重大群体性事件的冲突,是怎么闹到这种地步的?”
“根子当然在大风厂的股权纠纷,在土地变更的猫腻,在开发商的不法行为。”
“这些问题我们后面再说。”
“我今天首先要谈的,是另一个同样严重、却一直被忽视的问题——”
沈如晦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变得凌厉起来。
“一位退了休的老干部,在一一六事件中扮演了极不光彩的角色。”
“他以护厂为名,煽动工人对抗执法。”
“他以老检察长的身份自居,在现场对市政府的拆迁决策指手画脚。”
“他在数百名工人和警察面前,盘腿坐在厂门口,摆出一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声称要从我这把老骨头身上碾过去。”
“同志们,这是什么行为?”
沈如晦环顾四周,目光如刀。
“说轻了,是退而不休、越俎代庖。”
“说重了,是干扰基层工作、妨碍执行公务、煽动群体性事件!”
“陈岩石同志干了半辈子检察工作,法律条文应该是熟悉的,可他偏偏在这件事上,表现得像个法盲。”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法盲这个帽子扣得太狠了,简直是照着陈岩石的老脸扇了一巴掌。
说一位前任检察长是法盲,简直是羞辱了。
李达康嘴巴都张大了。
他昨晚在大风厂门口亲眼见识了沈如晦收拾陈岩石的全过程,本以为那已经是极限操作了。
没想到今天在常委会上,沈如晦还要继续鞭尸。
真猛人也!
高育良只觉得解气。
他确实不喜欢陈岩石。
这些年,陈岩石没少给他添堵。
这老头子仗着自己是老革命、老检察,对谁都是一副居高临下的训导姿态。
高育良表面上对他恭恭敬敬,心里早就烦透了。
如今看到沈如晦替自己出了一口恶气,他只想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看好戏。
至于陈岩石是他老领导这件事——呵呵,老领导多了去了,他高育良能走到今天,全靠个人能力,不是谁谁谁的提携。
沈如晦似乎还嫌刚才那番话的杀伤力不够,又补了一刀。
“退而不休也就罢了,偏偏陈岩石同志还有一个让人啼笑皆非的习惯——”
“他特别喜欢标榜自己反对特权。”
“走到哪儿都把--我们老同志不能搞特殊化--挂在嘴边,俨然一副大公无私、两袖清风的派头。”
“可实际上呢?”
“他利用自己老检察长、老革命的威望,利用自己在汉东政坛几十年积攒下来的人脉关系,长期在家接待上访群众、受理举报案件、向各级干部施压打招呼。”
“同志们,你们知道汉东官场上流传着一个什么说法吗?”
沈如晦说到这里,故意卖了个关子。
言昭明忍不住接了一句:“什么说法?”
沈如晦严肃说道:“陈岩石同志在养老院的家,被称为汉东省第二检察院。”
在座的常委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第二检察院——这个名号可不是随便起的。
它意味着在汉东省的正规司法纪检系统之外,还存在着一套与之并行运作的影子衙门。
而这个影子衙门的掌门人,就是那位退而不休、口口声声反对特权、实际上却在享受最大特权的陈岩石同志。
沈如晦继续往下说,语气愈发犀利。
“据我了解,陈岩石同志在养老院的住所,常年门庭若市。”
“有来反映问题的上访户,有来走后门托关系的干部家属,还有来请陈老出山帮忙打招呼的企业老板。”
“他老人家来者不拒,来一个见一个,来一对见一双。”
“听完了诉苦、问清楚了缘由,二话不说就拿起电话,打给这个局长、那个书记,一张嘴就是--我陈岩石跟你说个事。”
“那些被他打招呼的干部,有几个敢不买他的账?”
“他是老检察长,是汉东政坛的活化石。”
“谁要是得罪了他,万一他动用自己的人脉,自己的帽子还要不要了?”
“所以大家都捏着鼻子认了,该通融的通融,该照顾的照顾,该违规的……也只好违了。”
“同志们,你们告诉我——这不是享受特权,这是什么?”
沈如晦这话问得太诛心了。
陈岩石口口声声反对特权,可他自己偏偏是最大的特权享受者。
他不需要签字盖章,不需要走流程开会,只需要一个电话、一句话,就能左右一个基层干部的命运、改变一个案件的走向、影响一个项目的归属。
这种权力从哪儿来的?
不是组织授予的,不是法律赋予的,而是靠他几十年攒下来的老脸和人脉硬生生撑出来的。
这不是特权,什么才是特权?
沈如晦继续说道:“更让人无语的是,就在今天早上,老干部局按照我昨晚的指示,安排陈岩石同志参加一场退休干部教育学习会。”
“陈超局长亲自上门去请,态度不可谓不诚恳,礼节不可谓不周全。”
“结果呢?”
沈如晦摊了摊手,一脸哭笑不得的表情。
“陈岩石同志拍着桌子对陈超局长说——‘我陈岩石干了一辈子革命,临老了还要你们来教育?’”
“‘你们算老几?当年我在检察院办案的时候,你们一个个还穿开裆裤呢!’‘”
“‘回去告诉沈如晦,他要是真有本事,就亲自来给我上课,我倒要看看他肚子里有多少墨水!’”
沈如晦学陈岩石的口气学得惟妙惟肖,连那副倚老卖老、居高临下的腔调都模仿得入木三分。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笑。
言昭明笑得肩膀直抖,呛了一口茶水,咳嗽了半天。
韩景和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傅安邦笑得直摇头,低声嘀咕了一句:“这老陈头,真是块臭石头。”
孔允达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只有沙瑞金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