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的话锋一转,脸色也沉了下来。
“成就很大,但是问题也不少啊。”
“最严重的问题,就是我们干部队伍素质的问题。”
“坦率地说,我们一些干部,其素质已经远低于我们一般国民的素质了。”
这话一出,在座不少人的脸色都微微变了变。
沙瑞金这是当着全体省委常委的面给汉东的干部队伍定性了,而且定性定得相当严厉——远低于一般国民素质,这话要是传到外面去,不知要打多少人的脸。
沈如晦心里在飞快地分析沙瑞金这番话的弦外之音。
沙瑞金这是要借干部素质问题做一篇大文章,丁义珍和大风厂不过是引子,真正的大戏还在后头。
汉东干部队伍素质低下,根子在哪里?
在组织人事。
组织人事出了偏差,谁该负责?
以前是赵立春和他的组织部长吴春林,现在呢?
沙瑞金这番话等于是给沈如晦接下来的干部调整行动提供了最权威的理论支撑——我是来纠正偏差、拨乱反正的,谁要是反对,谁就是在跟省委作对。
这是好事啊。
“给大家讲个笑话。”沙瑞金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松了一些。
“我在吕州调研的时候,有个县委副书记陪着我下乡,走到半路上忽然接到一个电话,这位副书记接完电话之后脸色大变,跟我请假说家里老母亲病了要马上回去。”
“我看他急得满头大汗,就让他赶紧回去,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楚仁配合地问了一句:“怎么着,沙书记?”
沙瑞金嘴角微微上扬:“这位副书记前脚刚走,后脚县里就有人悄悄告诉我,他老娘早在三年前就过世了。”
“他接的那个电话根本不是家里人打的,是他一个搞房地产的朋友打来的,说是省城来了个检查组,要查他们那块地的环评手续。”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笑。
楚仁笑得最大声,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边笑边摇头:“沙书记,您这个笑话我能用得上,回头宣传部搞廉政教育的时候我第一个讲给下面的同志听。”
沙瑞金也跟着笑了笑,但笑容很快就收敛了,他话锋一转:“同志们,这个笑话好笑吗?”
“好笑。”
“可笑完了之后呢?”
“一个县委副书记,为了给开发商通风报信,连自己去世三年的老母亲都能搬出来当挡箭牌,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他心里,组织原则、组织纪律、做人的基本底线,通通不如一个开发商的利益重要。”
“这样的人,配当县委副书记吗?”
会议室里的笑声戛然而止,大家都敛声屏气,刚才那点轻松的氛围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压抑。
沈如晦在心里给沙瑞金竖了个大拇指,这一招先扬后抑、先笑后骂的手法运用得炉火纯青,用一个小笑话引出大问题,既生动又深刻。
沙瑞金继续说道:“再给大家举一个例子,就发生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我们一位同志,省公安厅厅长,担任着全省社会治安和维护稳定的重大责任。”
“可这位同志,正事不干,一个劲地往达康书记那里跑。”
李达康听到自己的名字被点了出来,身子不由得坐直了。
沙瑞金看了看李达康,继续说道:“跑去干什么呢?”
“跑官!”
“为的就是达康书记手里那一票,为的就是上位副省长,跑得可勤快了。”
“要是评劳模,我肯定投他一票。”
这话一出,在座的常委们表情各异,精彩极了。
李达康畅快极了,差点笑出声。
祁同伟这些年在他面前鞍前马后地献殷勤,他从来都是爱搭不理,现在沙瑞金当众把祁同伟的丑态抖搂了出来,他只觉得无比舒坦。
更重要的是,沙瑞金把火烧到了祁同伟身上,对他李达康的丁义珍问题反而轻轻放下了。
这种效果,正是李达康求之不得的。
李达康赶紧接过话头,义正言辞地说:“瑞金书记这个提议非常好,我完全赞成!”
“祁同伟同志身为省公安厅厅长,不思进取、不务正业,整天琢磨的不是怎么抓好社会治安、怎么打击违法犯罪,而是怎么讨好领导、怎么跑关系、怎么往上爬。”
“这种作风,确实应该好好——”
一个声音不紧不慢地插了进来,直接截断了李达康的话头:“我赞成,我也投他一票,他就该是劳模。”
说话的是沈如晦。
他痛心疾首地接着说道:“对祁同伟同志,我没有误会啊。”
“我可以很负责任地跟大家讲,这位同志就是靠吹吹捧捧上去的。”
沈如晦说完这句话,还特意环顾了一圈在座的常委们,仿佛在说——我说的都是大实话,你们别不信。
在场的常委们,除了高育良和李达康,全都笑了。
楚仁笑得直拍大腿:“沈部长,您这也太直接了,好歹给祁厅长留点面子嘛!”
韩景和笑得最克制,只咧了咧嘴,但眼睛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不过李达康笑不出来。
他现在郁闷得很,心说:这明明是我要说的话啊,怎么被沈如晦抢去了。
邪门了!
高育良更是笑不出来。
祁同伟是他的得意门生,是他最喜欢的学生,是他在汉大政法系一手带出来的汉大帮骨干,如今被沈如晦当众踩在地上摩擦,他这个当老师的脸往哪儿搁?
更要命的是,沙瑞金先开了炮,沈如晦紧随其后,这分明是在敲山震虎。
高育良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沙瑞金当众敲打祁同伟,到底是想敲打祁同伟本人,还是想借祁同伟敲打他高育良?
沈如晦跳出来补刀,又是什么用意?
是单纯看不惯祁同伟,还是想借祁同伟的事图谋其他?
这个沈如晦,真是好算计——借刀杀人、隔山打牛,一箭双雕的手段玩得滴溜溜转。
沈如晦似乎觉得刚才那番话还不够分量,又慢条斯理地补了一段。
“我听说祁同伟还有个特别着名的典故,在座的诸位可能有人知道,有人不知道。”
“叫哭坟事件。”
“达康书记,听说你是当事人,要不你来给大家讲讲?”
李达康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本来是他想说的话,这本来是他准备了好几天、反复打磨了好几遍、要在关键时刻扔出来的杀手锏,可沈如晦就像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把他所有的台词都提前说了个干干净净。
李达康心里那个憋屈啊——特么的!你沈如晦能不能让我先说一句!
就一句!